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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贴)《深圳你让我泪流满面》——送给所有正在或曾经在深圳打拼


发布日期:2019-07-09 18:31   来源:未知   阅读:

  (转贴)《深圳,你让我泪流满面》——送给所有正在或曾经在深圳打拼的朋友

  转自天涯社区舞文弄墨专栏。原 稿请点这里《深圳,你让我泪流满面》 文 / 清秋子 序曲 今年我已经五十岁了,所有和青春沾边儿的东西,都早就远离我而去。我过去不知道, 男人老起来,也是土崩瓦解的,转眼间就成了蜷缩在边缘的人物,只能听任不断成长起来的 少男少女在舞台中心张扬。 沮丧是条虫,咬啮着半百之人的心。 可是,在十五年前,我也曾飞扬过。领带打得整齐,西装没有皱,皮鞋是玻璃一样地 亮。从写字楼走出来,天新地迥,太阳都在喝彩。一切就在十五年间消逝了,时间是不讲仁 义的,它是我唯一无法战胜的敌人。 现在我到街上去,人家叫我“老师傅”,上下公车时,动作稍迟缓一点儿,就要招致白 眼。年轻人仿佛永远不老似地跟我傲慢地讲话。他们想不到,就在十五年前,我也曾经年 轻。当然,与今天有些不同,那时的年轻人,还不太痞,走南闯北碰到一起,热心相助的 多。那时的人,都渴望新生活,把明天想象得比较有激情,于是,生活中就时时飘浮着金色 的颗粒。那时候,我愿意听迈克尔-杰克逊,因为他的那种唱法,就像生活的大脉搏在鼓 动。噗-噗!那是个仿佛很近,但又很遥远的岁月啊。 我36岁时,闯过深圳,在那里度过了三年。此后的好长时间里,杰克逊那尖锐的歌声, 曾不止一次地把我拽回到那些时日里。 一切都恍如昨日。五月的某一天,是我的生日。我和我的女朋友坐在蛇口海滨的栏杆 上,面对海湾。对面有青山,那就是香港的新界,近得几步就能走到的样子。暮色中,山是 墨绿墨绿的,厚重,宁静。海风吹得厉害,风里夹着海腥味儿。 我们身后,有一片矮矮的荔枝树。树后,是一排联体别墅。别墅静悄悄,好像没人住。 其实是有人住的,除了老外,就是八十年代末先富起来的家伙。黄昏,有几个落地窗亮起了 灯,窗上拉着纱帘,朦朦胧胧,就更让穷人垂涎。海滨的这条路,平时的黄昏人比较多,打 工者、外地游客,都比较喜欢来。夜再深一点儿,就只剩下情侣了,所以这路就有个名字叫 “情人路”。那天是星期天,情人路不知为什么人不多。我和女朋友小清——我那时戏称她 “小情”——在水泥栏杆上坐着,她的裙子不断被海风鼓起,像个大蘑菇。每鼓起一次,她 就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用胖乎乎的小手把裙子使劲压下去。周而复始,她一点儿不嫌烦。 那时候我们谈什么来着?是在谈将来的归宿,打工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儿。这话题,是 深圳打工者们永远谈不够的话题。那个年月,我们心里多少还有些很热切的东西,不光是想 钱,主要想的是怎么享受新生活。我决想不到,今天我会生活在远离深圳的地方,如此寞 落。后来我也辗转地知道了,小清最终也离开了深圳。命运就这么无情,它碾碎年轻人的梦 想就像踩破没人要的汽球。可是在当时,我们都以为,那种南国意味的、海风拂面的好日 子,完全可能一辈子属于我们所有。 至今我的案头,还放着一个相框,里边嵌着小清的照片。相框是港货,那年头内地还没 有这么精美的东西。椭圆形的画框里,小清靠在海边栏杆上微笑,呼之欲出。十多年来,我 搬了好些地方,从南到北,这相框已磨损得毫无光彩了,但我始终没扔。我舍不得。我从那 个年代里带过来的东西已经不多了。离开小清,我就一直是个单身汉,无论在哪个单身汉房 间里,这微笑都能给满屋的寒酸之气带来一种光辉。这是我和深圳割不断的血缘啊。我的小 情人,我不能想象你今年已是38岁的中年妇人了,我所记得的,只有你永远的青春。深圳的 骄阳晒着你,你身上散发出九里香的气息。那时,我拥有你,冷酷的海还未曾冻僵我们的 心。深圳,长夜的记忆里,你让我泪流满面。 回忆小清,后来是我孤独生涯的一种享受。在深圳,我所看到的她,是一个女人如花的 年华。她用这年华来陪伴了我。应该说,她不算美女,尽管比当下的这几个要强得多,但可 以说,她是我一生中所遇到的最美丽的女人。小清是娇小型的,湖南人,不像北方女孩那样 人高马大。有时候我看她,的确就像古人所形容的那样——“纤腰一握”。纤细得让人心 疼。关键不在这个,而在于她善良。我这样来评价她,在眼下这个已然熟透了的时代,大概 是有些迂了。年轻的读者们,有的也许要将门齿笑掉了。可是,我还是要说一遍,八十年代 末,那时的青年是从一种古典意味的气氛中走出来的。人的善良,在那时并不罕见。那时的 深圳,聚集了好多这样的青年,他们为新生活而来,投身商界,苦苦熬日子,却不乏纯洁与 浪漫。于是,我记忆中的深圳,就永远是长天寥阔,碧草如茵,是一个当时的中国人活着能 走进的天堂。 可惜,这一切已不复存在了。虽然深圳到今天仍旧生机勃勃,深南大道仍然红尘万丈, 深圳街头的小伙子还是习惯于西装革履,打扮得像个新郎官:但那内里已经不同了。生活的 底色,在十几年间早被悄悄置换,新生活迅速蜕化为急功近利的生活,写字楼越来越显出它 们的机器本色。轰轰做响的市声,是资本的马达在响,只在呼唤着一个字——钱!我的小 清,我的那个深圳,早已经陈旧了。当年的高楼大厦,在后起的高楼大厦面前,简直渺小不 堪。但是我,一仍其旧地珍惜藏在我心底的那个深圳。1995年,深圳发生过一次可怕的煤气 大爆炸,险些就要掀掉大半个深圳城。那时我在报纸上读到了消息,内心曾被深深地震撼。 这就是天意啊,天意!我当时想,如果深圳不幸被夷为平地,那就让我也跟着毁灭掉吧。那 个城不在了,那些岁月也就不在了,如此的话,生命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一本书,如果它 的后半部越读越乏味的话,那么,不再读它了也罢! 当年我在告别深圳时,就已经悲哀地意识到,有一扇大门在我身后已经关上了。人生中 的五色斑斓,被隔在了另一边。我的小清,我的深圳,还有那蛇口怒放的洋紫荆树,深南大 道流星似的车灯,就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今后的日子,是一副失去鲜血的躯壳,我将像蜗 牛,慢慢的来度完残生。在深圳的那些欢笑,不时在清夜里刺痛我——人最初所期待的归 宿,为何与实际发生的相距如此之远? 五月的那一天,后来我们在夜幕下,走到了那排别墅旁边。别墅的窗子很大,透过纱 帘,里面的豪华隐约可见。这是家,但不是绝大多数中国人的家。比如其中的一栋,就是演 员刘晓庆的家。在那个年代,谁能如此快乐而自由?我们的明天,真的能比蜜甜吗?我和小 清望着那铁栅栏后的草坪,还有那檐廊下如雾的灯光,有过一种无言的压抑。我们的心灵生 活很美好,我们的肉体生活却很糟糕。我当时想,就是把深圳大地都盖满了别墅,是否就能 轮到我们住上一栋呢? 那天,小清走累了,站在海滨小路上,扶着长矛似的别墅铁栅栏歇气。一向比较务实的 她,忽然向我提了个很玄虚的问题:“这么累,活着是为什么呀?”她目光晶莹,里面有一 丝凄迷。 我的小清,这问题那时我回答不了,现在就更没法儿找到答案了。多少年来,我就是一 直是浑浑噩噩混过来的。这世界,不是清醒者的乐土。糊涂,是免于自杀、免于毁灭、免于 沮丧的唯一处世良方。人到了五十岁,保质期已经结束,开始活牙漏齿了,四肢经常酸痛, 视力也完全完了。更难于启齿的是,就算是木子美小姐横陈于前,也不会再热血贲张了。— —我看过的太多,太多了!所有的花儿,都是要谢的;所有的财富,都是要散尽的;那么, 到底什么才是值得留恋的呢?时光,青春,活力。可是,一个五十岁的干巴老头,除了眼睁 睁地看着时间像多米诺骨牌那样倒下去而无能为力之外,他还能干什么?回想起在深圳打工 的那些激情岁月,直如两世为人! 那些曾与你朝夕相伴的人,现在仍然活在这世上,可是你却不知道他们的下落,无从揣 想他们的景况,他们活得风光还是痛苦,都与你无关了。对你来说,这些过去的朋友与死去 了无异。人之悲哀,有什么比这个更大的?我一向认为,人活一世,是个什么基调,与他周 围的人大有关系,尤其是可称为朋友的那些人。他们的与你的喜怒哀乐,共同构成了值得眷 恋的生活。朋友一旦零落,就等于你自己的一大部分生命枯萎了。人到自然死亡的那一天, 最可怕的就是:在世界上一个老朋友都没有了。譬如病房中的巴金先生,他人生最后的这段 独行,意义又何在呢? 因此,我的这本书,实际上是要写我在深圳的几个朋友。他们多少都有些浪漫,与八十 年代那个时代相得益彰。有了他们,我的深圳生活,才常使我意醉情迷、不能自拔。现在想 来,什么“人文精神”,什么“古典意趣”,这些东西怎么可能发生在当今?唯有当年的深 圳,才可能有一种“现代中的古典优雅”。 我平生最厌恶的就是“办公室政治”。鸡肠狗肚,是我们这个民族一万年也切不去的毒 瘤,是毁坏一切崇高之美的恶性基因。因此我的这本回忆小说,有意回避了那一方面。我以 为,如果有谁还没被“办公室谋略”折磨够,还要把它写成小说,供人欣赏,那他的脑子基 本就算是坏掉了。以我的所知范围,唯一写这种书而脑子又免于坏掉的作家,是我的朋友慕 容雪村先生。他的一本描写深圳的小说正在网上连载,可以看做是对我这本书回避掉的那些 事所做的补充。我奉劝那些因我的迂腐而笑掉了门齿的年轻朋友,不妨径直去读他的那本小 说,就不必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第一章 1988年,是我生命中关键的一年。那一年,我的小家庭发生了意外变故,我的人生道路 随之逆转。那一年……算了,我就别拽了,再大的耻辱也得生生地把它咽掉。在这儿,我就 公开地说了吧,那一年,我老婆把我给甩啦。当我发现苗头不对的时候,生米都快做成熟饭 了。她是个记者,见多识广,机遇多,受到的诱惑也多。那时她长得年轻,人又漂亮,气质 不凡,为她倾倒的男人车载斗量,据说其中有级别高得惊人的。她随便跟其中的哪一个,我 心里恐怕还平衡一点儿。想不到,最后把她拐走的是个俗到家的混蛋。那小子也是个记者 (从此我见到记者就忍不住要起杀心),小白脸,八面玲珑,生存能力比当时的我强几十 倍,唯一的弱项是没有正式文凭。大概有三年的工夫,他可是下了死力追我的老婆。我老婆 的电视台与那小子的报社是兄弟媒体,记者们打伙采访是常有的事儿,这就给某种勾当提供 了最便当的“沙床”。我估计那小子对我老婆嘘寒问暖、早接晚送的没少献殷勤。我老婆那 人,挺聪明,但和所有的女人一样,在识别男人的问题上几近弱智。几次包藏心机的呵护, 就让她找不着北了,最后终于对文凭问题忽略不计了。后来他们一有勾当,就说去“采 访”。唉,采访采访,多少采花盗柳的勾当假汝之名而行啊! 而我呢,当时是个中学老师。那年头,在中学当“孩子王”社会地位还比较低下。俗人 们认为我们是百无一用的知识分子,而真正的知识分子则根本不承认我们是什么知识分子。 本来我就低了老婆一头,家庭的稳固性存在着极大的危机,而我偏偏就毫无警觉,基本没用 心去增强我的生存能力。结婚六七年了,只顾埋头写诗,渴望“一举成名天下知”。书买了 一大书架,稿纸用了无计其数,连孩子都不想要,一心要做顾城第二。现在应该承认,我的 天赋恐怕是有点儿问题。那时候六七年下来,只在报屁股发过十来首诗,每年不超过三首。 眼见得成名之日遥遥无期,跟巴勒斯坦建国好有一比。但是我老婆可不是个红袖添香的主 儿,你不行,革命自有后来人。就这么,我活活被一个女人给甩了,绿帽子是否早就被扣上 了,已无法考证。1988年初春,当杨柳没发芽的时候,我被迫离婚。尽管别人不承认,我还 是自视为知识分子,绅士风度决不可少。我跟她吵过,哀求过,最后看看覆水难收,就只好 给了她充分自由。协议离婚,财产我全不要(书除外)。临分手时,我留我老婆一句话。我 说,那小子能抛妻别子,追你一个半老徐娘,那能是好饼吗那是!你能保你十年后不人老珠 黄,你能保那家伙从此能收心?对男人的了解,差远了你!我老婆不服气,反驳我说:你少 污蔑!你根本不了解他,小柳(就是那小子)根本不像你说的那样。离婚一个月后,她和小 柳就一块儿风风火火奔海南闯九州去了。多年以后,我得知,由于新经济时代重文凭,小柳 混得一般,但却包了个重庆二奶。我老婆(现在应该叫前妻了)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尽管 她发了雷霆之怒,那重庆二奶与小柳仍是剪不断、理还乱。这都是后话了,在本书里,这个 话题就不再提起了。 那一年,我36岁,是个完全的成人了。可是自从发生了老婆出离的事件之后,我发觉自 己的智力原来有婴儿化的倾向。离婚前后,我曾经找过我的许多朋友、同事及熟人诉苦,然 而我发现,他们的态度都很暧昧,并未像我想象的那样,共同来声讨我老婆的不忠,而是不 约而同劝我要现实。我就想,这个“现实”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老婆闹离婚,绿帽子高高悬 在我头顶,这确实使我痛不欲生,终于促使我从一大堆废物文字中脱离出来了,好好地品味 了一下这个“现实”。我这才发现,原来世道人心,天翻地覆了。敢情我的那些朋友都是暗 中支持我老婆离婚的,私心里没准儿都暗暗期盼,我老婆属意的正是他们自己。直到我老婆 公开宣布,从今往后要挂靠没文凭的小柳了,那帮朋友才和我一样,着着实实吃了一闷棍。 这一场离婚闹剧,终于使我明白:在一般人看来,老婆不忠,这根本就不是个问题,严重的 问题在于,都八十年代末了,我还在当着知识分子,而且还是个“伪”的。这种错误才是不 可饶恕的。那时海南刚刚在开放,十万狂人正杨帆过海去抢金子,我居然还在稳坐家中写 诗,实属脑子坏掉了。我老婆走在潮流之先,挂靠小柳后两人就直奔了南洋,行动果断,目 的地明确,那决不是一般的妇人能做到的。我的那帮朋友虽没吃着葡萄,心里八成也是佩服 那娘们儿的,所以决不可能真正同情我。 一个人如果忽然想脱胎换骨,那原因多半在于发现了自己的愚蠢。在满中华人民共和国 的人文知识分子都在狂热地读尼采、读弗洛伊德的时候,我因受婚变的刺激,大彻大悟了。 我不能再愚蠢下去了,我要现实。知识分子这张皮,我不要了! 我的弃文从商,当时可能并没有我上面说的那样惊天动地。知识分子都有事后危言耸听 的臭毛病。转机其实是由一封深圳来信引起的。我的一个大学同学,当时正在深圳春风得 意,不知从哪个渠道得知我戴了绿帽子,便起了怜悯之心,特地写了封信来劝。他说,钱锺 书老在《围城》里有句话,我们男人万万不可忘,即“女人如衣服”。既然那个忘八蛋小柳 把你的衣服扒了去,你向隅而泣还有什么用?如今还有谁看不得人家流泪而改邪归正的吗? 改革开放到如今,衣服被人扒了应该是件好事,人穷思变嘛!这件事我看终于能使你脱胎换 骨了。深圳这地方,花花衣服有的是,想穿什么风格的,随你便。趁着放暑假,我看你还是 过来散散心吧,没准儿就能穿上一件新衣服回去呢!我看了信,心动了。想自己在这里独自 嗟伤,人家小柳拐着我的老婆正在海南岛海边上得意洋洋地嚼甘蔗呢,我这不是傻么?改革 开放都这些年了,我足不出户,不知道资本主义新浪潮是什么模样,还不如就到深圳去看 看。你们丫的狗男女可以嚼甘蔗,我也可以尝尝菠萝的滋味儿是什么。说不准用不了一个暑 假,就算老婆要复婚,我都不愿意了呢。就这样,我坐火车去了深圳。走的时候,知识分子 的臭毛病还没改净——拎了整整一旅行袋的书。装了弗洛依德、荣格、尼采、萨特、瓦尔 特-撒拉热窝(这最后一位的名字记不确切了,待考)一大帮文化老爷子,准备到深圳去修 身养性。 事情果然不出我的同学张怀民所料,到深圳还不到一个月,我就脱胎换骨了,完全变了 一个人。那些书,那些老爷子的呕心之作,在深圳,被我东一本西一本的,没等暑假过完, 就扔光了。 我的那位同学张怀民,当时在深圳的蛇口工业区谋饭吃。这小子跟我在大学是上下床, 属于铁哥们儿。他在大学里特立独行,傲视群小,是个厉害人物。人机灵,书也读得扎实, 瞧不起半瓶子醋的某些教授,在这一点上我们臭味相投。几年不见他,他在深圳发了(看来 人要变化,不一定非被戴上绿帽子,他老婆跟他关系就铁着呢)。人整整胖了一圈儿,眼镜 也换上金边儿的了,头发收拾得光可鉴人,西装也笔挺,皮鞋也瓦亮。搁着过去,我就得骂 他怎么收拾得汉奸似的,现在到人家家里去蹭饭吃,不大好意思这么放肆了,只好当面夸 他:兄弟,有风度,像个精英! 怀民的太太不在家,暑假带着儿子去内地探亲去了。怀民说:你来得正好,家里清静。 那小祖宗要是在家,你就瞧着鸡飞狗跳墙吧。你放心住下,买个地图,愿意上哪儿玩上哪儿 玩,吃饭回来吃也可,在外面吃也可。我忙,时间就是金钱啊,陪不起你。你主要就是感受 一下深圳的气氛,别老想不开。老婆去了,那自由可来了,我羡慕还羡慕不过来呢! 从这一天起,我就和蛇口结下了不解之缘。这地方如今已经衰落了,跟年轻人说起,大 都茫然不知所谓者何。可是在那个年代,蛇口区区一地,大名如雷贯耳,与整个深圳齐名。 虽然只是深圳一个小小的卫星城,方圆不过八平方公里,一脚油门就横穿而过,但却容纳了 五、六万来自五湖四海的打工者,都才二十来岁的姑娘小伙,全是民族精英分子啊。你想 想,我在这种地方,能没故事吗? 在蛇口这个地方,每年七月前后,都有不少从内地来的应届大学毕业生,没头苍蝇似的 四处找工作。我来了一个星期,一出门就遇见这些人——领带飘飘,手拿求职资料,一脸臭 汗地在街上乱走。那时候蛇口的公司多如牛毛,经济增长好像也不光是数字上的,就业比现 在要容易多了,差不多是个人就能找碗饭吃。别看大学生们刚来的头几天,惶惶然像个没毛 的雏儿,几天之后,只要落下脚,就人模人样,满口的商业术语,名片一掏,不是“经理” 就是“主办”。我耳濡目染,感叹乌鸦变凤凰竟是如此之简单,不禁也动了求职的念头。 跟张怀民一说,他就笑了:老兄,醒过腔来了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老婆的事咱们 先不说,就你那中学教师,实在是鸡肋,还干它做什么?在这儿,只要你进了公司门儿,工 资最低五六百,不是强过你那百八十元?他立即给我写了一张条子,递给我说;我这公司是 进出口公司,不经过历练,你干不了。我个你介绍一个人,是个文化人,在一家公司当顾 问,我叫他姚老师。你去找找他,没准儿能有机会。 那天一大早,我拿着条子,按地址就去了石油大厦。姚老师没有找到,一个挺年轻的公 司职员接待了我,东问西问地聊了聊。我见这事情根本没什么着落,甚感失望,就想走。不 曾想那后生说:先生,我看您也甭找姚老师了,他不过是我公司一个挂名顾问。你不就是想 找工作吗?我公司录用你了。我恍如梦寐,期期艾艾地问:请问您是。。。他忽然威严地一 笑,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就是本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我一楞,看他不像开玩笑的 样子,才明白过来,特区还真的就是特,原来有这么年轻的总经理。若在内地单位,像他这 样的主儿,也就是跑腿打杂的料。当下里我调整了一下心态,马上问:那么我可以干什么工 作呢?他答:先干办公室主任。我又问:待遇大概是多少呢?他答;八百五,请客吃饭三百 块以内可以签单。这样的待遇在1988年,简直是天方夜谈。我心里一阵狂跳,像走路捡了美 元没被人看见,连忙说;好的,总经理,你看我什么时候来上班?他答:下午两点半!我又 是一楞,心说:好家伙,我算是见识了,无怪乎深圳遍地高楼盖得跟蘑菇似的,没有速度行 吗?时间就是金钱,实在是真理。我不由也豪气顿生,禁不住站起来打了个立正,说;谢谢 总经理栽培!那年月,时代变化太快,现代汉语表达几乎要跟不上了。此情此景,不模仿国 民党就好象不足以表达我内心的万分激动。 回来跟怀民一说,怀民淡淡一笑,没当回事儿,只说;先干着吧,体会体会。想想,他 又忍不住笑了:老夫子,怎么样?当商人了,不虚此行吧?我连连点头,说:好,想不到! 到底是深圳,什么都快。怀民忽然严肃起来,叮嘱我说:你可记住,深圳的老板,炒 鱿鱼也是快。 就这么,我完成了人生的一次大转折,在本无可能有我一席之地的商业场上,开始混饭 吃了。从此我坚信,无论是历史发展,还是个人的命运,根本就没有什么必然规律可循,一 切皆在于偶然。否则的话,我至今还是个中学教书匠,劳碌一辈子,培养了无数应试教育的 废物,然后自己也成了废物,无声无息地退休完事,哪里会有后来的传奇阅历? 现在我要说说我这公司了。我平生所加盟的第一个公司,是个最混蛋的公司,也是一个 最浪漫的公司。它的混蛋,在于它后来终于使我灰溜溜地离开了深圳。它的浪漫在于……生 活于其中,实在是太美好了。这一点,我在本书中要慢慢地讲。公司跟蛇口其实没有什么关 系,只是在蛇口租了写字楼和厂区。公司的职员,十来个;下属工厂的工人,百来个。不过 是个商业大潮中微不足道的小公司,但是有特色,可以写进《中国公司史》。单说与公司有 关的人当中,就出了两个后来声名显赫的深圳明星人物。 我到了公司第二天,才弄清楚,原来我是公司招聘的第一个有大学文凭的人。在此之 前,公司属草创时期,雇不起大学生;老板也想不到有大学生可以为他卖命。更重要的是, 老板在见我之前,根本没想到大学生的“门面效应”。从我之后,他在这几个问题上大彻大 悟,基本上非大学生不招了。 在我之前的职员,是跟他白手起家创业的人。老板做过打工仔,所以老职员也差不多都 是打工仔、打工妹。我最初上班时,同事当中的女职员其实就是打工妹,穿得都还不错,但 和白领丽人就是差了那么一点点。这一点点——我说不清是服饰、容貌、气质,还是别的什 么东西——就构成了天渊之别。总之,总体效果土里土气。其中有一个,姓安,老板叫她 “小安子”。安小姐喜欢文学,在办公室坐着,有两件事使她与众不同,即不停地看报纸和 写诗。老板来巡视,看到她这样,倒也不大责怪。只是在别的场合,偶然想起来,会当着众 人面数落说:“小安子,写那个东西,什么用啊!”其鄙视之状,犹如在说典故里的“猴子 捞月”。但是,小安子这只执着的猴子,在深圳二十年来进进出出的三千万打工妹中,还真 就让她捞到了月亮。她是谁?说出来吓你一跳:她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深圳打工妹作家“安 子”,安丽娇。深圳二十年历史中,数二十个名人,就能数到她一个。小安子在若干年后, 一本书出名,从此进入《深圳发展史》,进而也有了资格进入《共和国发展史》。这小安 子,算一个人物吧?可惜,我跟她共事还不到三天。老板自从聘用了我,才发觉他出身的那 个阶级基本都是废物,三天后,就把公司里所有的打工妹元老都给炒了。 我刚进公司,完全适应不了这种资本主义人事制度。就在小安子她们屈从于命运安排, 各自默默收拾办公桌物品,准备黯然离去时,我挺身而出,找到了老板。我说:你不能这 样,她们没有错儿。老板嘿嘿笑了:是啊,但是她们没有用!今后,我公司一律聘用大学 生。我初来乍到,不知资本主义厉害,还想要抗争一下。老板脸色就有些不好:知道吗,这 是特区!公司不是慈善机构。这件事,你不要说了。我只好默然退下。小安子她们收拾好了 东西,就不卑不亢地走了。我当时挺怜悯她们,全然没有料到,她们中的一个,在不久的将 来,会成为与共和国永远共荣耀的大作家。 那时候常到公司来串门的,有一位老板的朋友。人很谦虚,当过兵,搞过技术,当时也 在办一个公司。他的公司远不如我们公司气派,只在居民楼里租了套房。搞技术的,做什么 都比较朴实。没见过他西装革履,一年四季穿那种没个性的浅色夹克,一不留神还以为是装 空调的师傅。这人姓任,没事儿就上石油大厦我们公司来坐,对我们的办公环境、办公程 序、文员素质赞不绝口,经常露出羡慕之色。他老是对我说:唉呀,主任,你们的人这么训 练有素,都是你的功劳吧?这人是谁呢?说出来——年轻一点儿的朋友请捂好了嘴,小心门 齿——要吓得人三魂出窍,他就是后来的深圳华为集团总裁任正飞!全中国年产值最高的民 营企业之开国元勋。我当时的嗅觉也真是迟钝得可以,跟老任聊了那么多回天,全不察觉眼 前的这位,将来会成为共和国新崛起阶级的代表人物。否则,我今天笃定能做上他的副统 帅。 好了,后悔药就不在这儿继续吃了。接着继续介绍我们的浪漫主义公司。 就在华为的老任带着一帮小年轻在他的民居里鼓捣电话机的时候,我和我的老板及其同 事们正在尽情享受新生活。我们的公司,全世界绝无仅有。单说名称吧,就让人拍案叫绝, 叫做“深圳泰坦艺术科技综合有限公司”。在座的读者,懂科技的可能有千千万万,精通艺 术的,也可能车载斗量。但是既懂艺术又通科技的,我有把握说,万里也难挑一个。至于能 将两者“综合”的,那就只有爱因斯坦死而复生了。一般人见到我们公司的名字,立刻就晕 菜,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们公司的高层职员,对这个名称心领神会,凡与工商、税务、银行 人员应酬,见着懂艺术的,就大谈科技;见着懂科技的,就大谈艺术;所向无不披靡。至于 公司的经营业务,我今天干脆就解密了吧,其实就是剜窟窿盗洞从银行里弄贷款,北京人叫 “扎款”的是也。 我们的老板,来自内蒙边缘一个林区小镇,以他所受的教育程度,和那小镇上的民智水 平,决无可能完成经商方面的启蒙。但这家伙无师自通,走了一条与华为的老任截然不同的 路。这个公司,其实是做玩偶工艺品的。有工厂,有生产线,有设计师,有工人,有市场 部,有总办,有财务部、有前台接待,五脏俱全,非常完备。但只有一条我们心知肚明—— 这只五脏俱全的母鸡是下不了蛋的。也就是说,它没有销售市场,一件产品也销不出去。原 因比较多,比如,当年富到既有闲心而又买得起工艺品的那个阶层,多是大老粗,靠贩鱼、 炒瓜子、走私录像机起家的,艺术指数比较低。而儒商一流的人物,则还在襁褓之中。如华 为老任那样的,正在民居里苦苦奋斗,还顾不上玩物丧志。所以我们的产品无人问津。最大 的原因,还在于我们老板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根本就无意于提高本民族的艺术鉴赏力。搞这 么个煞有介事的摊子,目的就是为了对付银行,要刀刀都从银行里“扎”出血来。 那时银行信贷科的人,以现在的眼光来看,那纯粹就是由一伙白痴。我们公司一个礼拜 总要接待这么三、四拨,都是上门动员我们贷款的。现在回过头去看,这种事情,简直像大 姑娘让你白上床,难以置信。可是在1988年,这种事儿不奇怪。那时候与现在太不同了。那 时候的钱不毛,一块人民币能兑差不多两块港币,加上物价也还比较本份,所以,无论是公 司还是个人,都好生存。几个银行,你贷三十万,他贷五十万,一凑就凑起了一两百万,正 常的话,够公司花两三年的了。我至今慨叹的是:我们的老板,一个初中生,不知《哈佛经 济学》为何物,居然能异常准确地把握在中国经商靠什么。他带着我们一群大学以上程度的 职员,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连老任都看得眼睛发直),然后把当地所有的银行分行、分 理处都“经营”了一遍。路线正确,于是就硕果累累。老板就是这样成为了80年代末先富起 来的一员,靠的是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泰坦艺术科技综合有限公司。 我们的“泰坦尼克号”就这么打造好下水了。“海上有仙山”,“风正一帆悬”,离它 沉没的日子还早呢。老板的经营战略是否正确,我们做职员的无从置喙,反正大家干一天活 儿拿一天钱,乐得歌舞升平。在我之后,老板抢购似地招了一大批本科生和研究生,形成了 庞大的知识分子队伍。凭心而论,他对我们是尊重的,基本不侮辱人格(我生平所受的侮 辱,全部来自知识分子或伪知识分子)。但并不意味着老板就很尊重我们的意见,而是相 反,我们不过是摆设和执行机器。老板一挥手,我们向前进,而已。 公司里气氛最好的一段时间,是在上午10点钟之前。老板自从成了“先富阶层”以来, 早上不到9点半是不起来的。我们那时上班比较早,8点钟雷打不动,迟到要扣款。每天7点 55,办公室里还空荡荡的,一到8点,忽啦就坐满了一屋子人,一个也不少。天还不热,阳 光正好。一屋子衣冠楚楚的的知识分子,彼此都很客气,学了广东人,互相招呼着,“张 生,早晨!(张先生,早上好)”,“母乖。李小姐,早晨!(甭客气。李小姐,早上 好)”。诸如此类,俨若香港都市片里的情景。 男职员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女职员一天一身职业套裙,永不重样。但是,这么郑重其 事地按时就了位,却没事儿干。男的就沏茶、看报纸。公司订了香港的《文汇报》,每天三 十多版,够看个昏天黑地的了。女的则恪守妇道,抹桌子、浇花、打开水。完了就看时尚杂 志,交流逛街经验。 这是每天的开心两小时。10点钟一到,老板准时“砰”一声推开隔壁总经理室的门,办 公室里全体人员立刻“唰”一下大变脸。个个正襟危坐,满脸都是为公司惮精竭虑的样子。 什么时尚杂志、《文汇报》,通通变戏法似的没了。室内鸦雀无声,只听见中央空调呜呜作 响。 一个专门伺候老板的文员小姐此刻弹簧般地跳起来,跑到隔壁去给老板冲茶。老板掸掸 大班桌上的灰,甩下“登喜路”大皮包,一扭脸,威严无比地隔着大玻璃窗扫一眼这边办公 室,然后神闲气定地坐下。 公司的有效工作时间,从这一刻才算开始。 每天如此,朝朝暮暮。15年前,我们把多少大好时光就消磨在这架机器里了。我们所有 的知识分子职员,都非常喜欢早上的这开心两小时,因为心情放松,没有事儿干。有事也要 推到10点钟以后去干。老板都是直肠型简单思维,你干了他没看见,就以为你什么也没干。 职员都不是傻瓜,谁不想讨巧,所以,“天塌地陷,也得等10点半”。 开心两小时啊,那是何等美好的时刻。在今天我日见苍老之时,仍由衷地怀念蛇口石油 大厦那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一群毕了业就南下的本科生、研究生,新鲜活泼,譬如朝露。 各个坐在现代写字台前,吹牛、侃山、逗闷子,充分展现了人性化。隔着硕大无比的落地玻 璃窗,能看到蓝蓝的后海、绿绿的香港元朗。身边的产品展示柜上,摆着非洲玩偶、印地安 玩偶、日本玩偶。轻纱样的阳光洒进来,满室亮堂堂的。我们这“玩偶之家”,充满了安 宁、平和、优雅的综合气氛。 下班之后,那才是鸟脱樊笼自由飞,职员们的生活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临近下班还有10分钟的时候,解冻开始,大家脸上惮精竭虑的表情有所松动。老板在他 的房间里,这时也没事儿干了,就背着手遛跶到这边大办公室来,开开女职员的玩笑。大伙 明白,这就是可以随便了。男职员就赶紧打电话约人,广东话叫做“抠女”,用现在的时髦 语说,就是“找美眉”。如果有人抠到了女,就赶紧擦皮鞋,蹭蹭几下,把皮鞋擦得能照见 人。擦完了鞋,再掏出钱包来,数数人民币还剩多少张。女职员们见了,心里又不屑,又有 醋意,互相挤眉弄眼地表示嘲笑。6点钟一到,大伙“轰”一声,鸟兽散了。 在大厦一楼食堂里吃罢晚饭,单身汉们便三三两两遛跶回宿舍。此时的蛇口,暮色安 详,俨若田园,就差没有“羊牛下来”了。 我们那时的宿舍在“紫竹园”,就听这名儿吧,古香古色的,像不像陶渊明故居?其实 紫竹园不过是一排高层单身宿舍楼,徒有其表,哪里有什么紫竹。现在这地方已经破败得不 成样子了,可是当年刚盖好的时候,真还有点儿豪宅的模样。这一带,都是打工者社区。我 们宿舍的对面,一栋八层大楼,就住了好几百号打工仔、打工妹。黄昏后,月上楼头,那整 个八层大楼就开了锅。有洗衣服的、刷碗的、看电视的、听录音机的、打情骂俏的,各种声 音,汇聚成宏大叙事交响曲,直到后半夜才能消停。我们下班后,无聊了,就坐在阳台上, 看那些打工仔们怎么抠女,那也是风情万种啊。 晚上单身职员一般在屋里都呆不住,有去看电影的、有逛老街的、有找老乡吹牛侃山 的。跟我住一个屋的周一鸣,比较特别。他轻易不出去,下了班,就猫在屋子里专心干两件 事。一是翻录磁带。他嫌买歌曲磁带太费钱,就到小店里去租,听到好的,便翻录在一张空 白带上留着听,能省下不少钱。二是整理剪报。白天在办公室,凡经他过手的《文汇报》, 没有不开天窗的。这家伙什么信息都搜集,比如《煲汤小窍门》、《梅艳芳出道靠什 么?》、《金庸理财十三招》、《日本财阀横路敬二小史》,诸如此类。白天剪下来,晚上 分门别类,往软皮本上贴。他每晚做这两件事,乐此不疲。 周一鸣人比较闷,有了心事,不易宣泄。后来他倒是找到了一个途径,就是大放迈克 尔-杰克逊,录音机一开,声震屋瓦。只要一听到这疯狂摇滚,不用问,小子准是又受了什 么心理打击。我热爱迈克尔-杰克逊,就是那时候受他的熏陶。 此人是重庆人氏,农家子弟,同济电子计算机专业本科生。他有个外号叫“周崽儿”, 源于他老爹每次打长途来,声音大得全公司都能听见:“崽儿,崽儿,你啷个样?好不好 嘛?”这句话,每次都要问八遍。女职员们回回乐不可支。这周崽儿的的专业,其实挺前卫 的,可不知为什么,他不去搞专业,却跑到这泰坦公司来,当个销售部经理,根本就不可能 做出什么业绩来。我们公司设立销售部,就像某人所说的,好比蒙古人民共和国设立海军 部,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我问他,他却十分淡然:“在哪里不是干?这个公司确实是混 帐,但是,人多一点阅历不也是好?” 你看看,这周崽儿,不可理喻。 后来,这周崽儿可是发得一塌糊涂,富得我都不好意思再和他联系了,估计目前离大企 业家任正飞也就是十几公里的差距。可是当年,我们确实就是从同一间陋室里一块儿起步 的。人的天赋相差之悬殊,就这么令人感叹。也许,周崽儿成功的潜质,就在于他的那些与 我不同的生活细节上。 我们那时候就是一对难兄难弟。我和周崽儿,下了班没处可去,窝在宿舍里,看书,发 牢骚,抽烟,发呆,满屋子都是乌烟瘴气。 某日,周崽儿在欣赏他那精心制作的剪报本,重温了一遍《财阀横路敬二小史》,忽然 把本子一摔,重重叹了一口气:“,念书,念书,念成了个贫下中农!” 我说:“你的工资,可以了吧。” 周崽儿说:“六百五,我哪年能住上豪宅,哪年能开上宝马?” “小子,你得慢慢来。咱们老板,还睡过荔枝公园呢。” 周崽儿愤愤道:“老板?这穷人暴富,心比蛇毒。我同济本科,他才给我六百五,上礼 拜来的那个北财大的研究生妞儿,叫什么杜子美的,让他睡了一宿,就得了八百块!这女人 的肚子,是很美啊!” 我听得怔愣,半天才反应过来:“消息准不准啊?” 周崽儿说:“你看见她今天拿了个索尼随身听吗?” “看见啦。” “那没八百块下不来。她一个穷研究生,刚到深圳,能舍得买索尼随身听?” 我有些感慨:“我苦干一个月才八百,她一晚上就是八百,一个月三十天,三八就是两 万四。我靠,这也太悬殊了!” 周崽儿嗤了一声,笑道:“说你们文科的不会算帐,你们还不服。这账哪能这么算,就 是做鸡,也不能天天干。悬殊倒不至于那么悬殊,只是女人挣钱毕竟容易。” “那怎么办,男人就没出路了么?” “有,你想不想?想,咱俩就一块儿去做变性手术,去他个X巴的,咱也去一宿挣八百 块。” 我下意识地往床头上缩了缩,说;“行了行了,男子汉想什么招儿不行?就是吃软饭, 也不能把自个儿的势给去了。我看你是牢骚太盛,出去泡泡妞儿就好了。” “泡什么妞儿,”周崽儿叹了一口气,“这辈子,不想泡妞儿了。” 我问他:“什么事这么伤心?” 周崽儿靠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说:“女人,靠不住啊。我的女朋友,在上海谈得好好 的。说好她先去美国,创造条件我再去。一到三藩西斯科就没了音信,估计是睡她导 师被窝里去了。” 我精神不由得一振:“哦!我还以为天底下戴绿帽子的就我一个呢,这下,可找到同党 了。” “哦?你老婆也跟人睡了?” “岂止是睡,都挂靠到人家那头了。” 周崽儿歪歪脑袋:“你说,这年头,怎么专门有人喜欢处理善后呢?” 我看看他,问道:“我说,你是不是受了刺激才来的深圳啊?” “不错。当然,分配的工作也不理想。钱没有,势没有,你想,能分到什么好地方?那 工作我也不要了,在深圳看看再说吧。” “就这公司,有什么干头?民营公司,就是个体户嘛。户口也进不来,说不定哪天老板 抽筋儿,就炒了你。” 周崽儿蔑视地一笑:“老板?他还不敢炒咱们。没有咱们,他哪里能天天睡杜子美?” 如此的谈话,每天晚上进行。那时,我和周崽儿都刚到深圳,手头钱不多,又没抠到 女。就只好闷着,让思想发酵。 现在想来,周崽儿身上的许多优秀素质,正是我的缺欠。他精打细算,每一分钱的投 入,都要考虑产出。节约是他的好习惯。为了节约,他晚上不在食堂吃饭,自己煮方便面, 直吃得面孔腊黄。 我看不过去,就说他;“百万富翁不是省钱省出来的。” 周崽儿说:“胡说八道。百万富翁就是省钱省出来的。媒体想鼓动人们消费,才说‘会 花钱才能挣钱’,这屁话你也信?”他踢了踢床下的一大纸箱方便面,“你看,这都是批发 来的,一袋能省三毛。想赚我的钱?不容易。” 我只好告饶说:“行行,哪天你干脆把胃给切了吧。” 一个知识分子,为了改变处境,不远万里,来到蛇口这种地方,几乎是举目无亲,于是 1988年的那个夏天就不免有点儿乏味。平时上班还好,毕竟有“开心两小时”,一混就过去 了。单身汉,最怕过周末。看到一帮帅哥同事临下班前“蹭蹭”地擦皮鞋,心里的苦楚,简 直没法儿说。尤其是像我这种戴了绿帽子的人,既恨女人水性杨花,又忍不住想给哪个春风 得意的家伙戴戴绿帽子,以获得心理平衡。在办公室里,看见杜子美长发如瀑,美目巧笑, 也禁不住浮想联翩,心想哪天不妨可以约她去喝咖啡。 不料,回到宿舍,周崽儿立刻给了我一个警告:“你要小心,上班不要跟杜子美多说 话。”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啦?” “老板已经很不高兴了,昨天向我下达了监控任务。” “监控什么?” “监控你啊。” 我眼珠差点儿没惊得掉出来:“我靠,他又没娶了杜子美。” 周崽儿好心地劝道:“算啦,在人屋檐下,你就忍忍吧。哪里抠不到女,干嘛在老虎嘴 里抢食吃?” 我越发觉得这事情说不清了,只好说:“好好,我不跟她说话。不过,怎么你跟她说话 就没事儿呢?” 周崽儿嘿嘿一笑:“我没关系。我比她矮五公分,老板不在乎。” “,还有这种逻辑!这种人也能当老板?”我一脚踹开阳台门,走到阳台上去透 气。“这年头的资本家,混蛋!他吃肉,还不让我闻味儿。” 周崽儿在我身后说:“你消消气。能让老板感到有戴绿帽子的威胁,也算你的本事了, 我可是望尘莫及啊。” 在杜子美问题上遭到不白之冤,我无处宣泄,就买了一辆单车,周末一个人去逛蛇口。 蛇口这地方挺怪,属小家碧玉型的,乍看不怎么样。车少人稀,高楼也没几座,还没有内地 一个大型国企气派。但是细一品味,味道就出来了。到处是草坪、白房子,幽静得像是外 国。人在棕榈树下走,如同仙人画中游。宁静,自足,是这个卫星小城内在的基调。那时 候,蛇口很新,房子上刷着浅色涂料,童话世界一般。年轻人又多,都是帅哥靓妹。上街一 走,你会觉得:世界很年轻,你自己也很年轻。尤其是三洋电机公司,清一色是靓妹子打 工,一放工,满街自行车滴铃铃一片,秀色如潮而来,看得我基本上忘掉了杜子美。 蛇口是个打工世界,我的同学张怀民就是打工者中的佼佼者。他当年悄然南下,谁都不 知道他的行踪。到蛇口两年后,把知识分子这张皮,彻底抛到了太平洋中,在商界扶摇直 上,先于全国人民十七年就奔了小康。有了价值连城的深圳户口,住进了“碧涛园”。他的 房子,当年就算是豪宅了,宽大得可以在客厅里跳华尔兹。 我到公司上班后,搬到了宿舍,适应了一个星期后,就抽空去怀民家坐了坐。这一次怀 民的太太带着孩子从内地回来了。怀民的太太——行了,我就别叫她怀民太太了,其实就是 小白——她当年就相当于我们系里的“杜子美”。人漂亮,又有才气,小女人散文写得一 流。那时候追她的人有一火车,怀民并不是最有希望的竞争者。他在这事儿上,曾经求助过 我。小白是学习委员,我当年则是学生会的学习部长,接触的机会多,就常常当着小白的面 感叹:“本系人才济济,我独服张怀民耳!”久而久之,这观念就灌输给小白了。一年后, 怀民终于得手,郎才女貌,出双如对,令多少中文系的帅哥为之吐血。诸位可能有所不知, 70年代末的大学,开化远不及今日。当众搂搂抱抱的情形,校当局视同流氓行为。然而这两 人豪放有如徐志摩、林徽因,在校园里不管走到哪儿,兴致一来,就上演“最是那一低头的 温柔”,哪管污染不污染学校官僚的视线。 到毕业时,报应来了,为了杀鸡儆猴,学校把他俩发配到边远地区,在一所师专任教。 这等于强迫他们去支边了。怀民倒也是汉子,吃了散伙宴,第三天就走了。从此,我和他就 没再见过面。 这次见到怀民太太——当年的中文系宝贝,我可是吃了一惊。这哪里是小白呀?怀民是 越活越年轻了,而小白,整个完了,成了一家庭妇女了。在学校的时候,小白那叫一个冰雪 聪明,可以称作改革开放以来第一代美女作家。小女人散文驾轻就熟,比方《冬季到北京来 看雪》、《谁的手绢在飘》、《你究竟有几个好哥哥》,皆是文不加点,一挥而就。省报、 省刊都抢着约稿,省作协那般老家伙为她都快神魂颠倒了。这才多少年啊,小白的灵气到哪 儿去了?我偷着观察了一下,好家伙,额上皱纹都有了。我实在忍不住,叹了一声。鬼机灵 的怀民看出了我的内心活动,拿眼光制止了我。我忍了半天,又喝茶,又抽烟的,最后还是 冒出来一句:咱们这茬儿人,都老喽!怀民摸摸微秃的前额,干笑两声,打哈哈说:那有什 么,我很老,但是我很温柔。是不是,老婆? 吃饭的时候,小白露了两手,红烧膀蹄做得一流。我又是一惊。怀民就得意洋洋地说: 你看小白有进步吧?上得厅堂,进得厨房。我嘴里含着膀蹄,点点头,眼光怎么也离不开小 白额上的那一条条抬头纹。吃完饭,根本没心思再坐了。男人,最看不得同龄的女人被岁月 催老。女人老了,男人的心基本也就催枯拉朽了。 我慌慌忙忙地告辞。小白一直是淡淡的,这时候说了一句;老大哥,你怎么也变浮躁 了? 我尴尬地笑笑说:跟着时代走,难免,难免。 怀民把我送到楼道上,我对他说:你把小白给毁了。 怀民宽容地笑笑,拍拍我肩膀:人间正道是沧桑。像老兄你这样将浪漫进行到底的,毕 竟不多。 我说:为什么不让小白去上班? 怀民说:这叫“鸟笼政策”。深圳这地方,开放得厉害,把老婆放出去,后果难料。养 得起就养着,否则,戴。。。他看看我,咽下了后半句话。 我苦笑一下,朝他摆摆手;甭说了,我理解。你回去吧。说完,我飞步下楼,头也不 回,走出了碧涛园。 暑假眨眼工夫就要过去,我在公司上班刚刚上瘾,哪里就肯回去。打电话回学校请了病 假。拿定主意,拼死命也要在深圳干了。 就这样日复一日,天天上班,看研究生杜子美巧笑倩兮;下了班,看对面宿舍打工妹美 目盼兮,总算把苦夏熬过去了。终于有一天,不开电扇也能睡觉了,舒服日子就此到来。 就在这时候,我抠到了女! 这意义好比范进中举。你想,那一年我都三十六了,在抠女方面,不等于迟暮老童生一 样?这件事,可以说甚至改变了我后来的人生。从此,我不再孤苦伶仃,经常跟小清有个约 会。小清是小鸟依人那一类型的。一个男人,能找到这样的美眉,就好比穷光蛋中了头彩。 绿帽子从此可以摘掉。我的人生,进入了辉煌第二春。 认识了小清,我才发觉,我和周崽儿的那住处,简直是狗窝,哪里能让小清去?每次都 是我去小清宿舍找她。走到她楼下,看见她窗口亮着日光灯,心里就很熨贴。好心情漾满心 头,慢慢爬上六楼去。看见她房门开着,穿堂风微微吹动花布门帘,门里边有录音机放音 乐——《跟这感觉走》。这感觉,是何等的好! 我这迟暮青年,是怎么抠到女的呢?说来还是老板的功劳。时至今日,我在这一点上, 还是比较感谢他的,尽管他对我蛮横地封杀了漂亮的杜子美。上帝在这种事情上,自有安 排。 有道是:男愁唱,女愁哭,教授愁了乱看书,老板愁了瞎支出。那个周末,老板大概是 跟小杜闹了点儿不愉快,闷闷不乐。下班前招呼各部门经理,晚上跟他去“海上世界”喝洋 酒。经理们乐得寻欢作乐有老板买单,只有周一鸣不去,他不感兴趣。 “海上世界”那时候名气可大,总设计师都在这儿住过一晚上。它实际是一条法国的废 船,被中国人买了来,安放在蛇口海滨,做了娱乐中心。登上甲板,就能看海,跟豪华游轮 的感觉一模一样。那时候,一到晚上,打工仔、白领、老板、外国人,都往这里跑,各得其 所。实在没钱的,就上上下下在船舱里乱逛。 老板带我们去的是英式酒吧。看来小杜把老板气得不轻,只见他一个劲儿地要洋酒,简 直把马爹利当水喝了。酒吧挺洋气,还放着爵士。在我们去之前,已经有几拨人在了。 老板喝得差不多了,就到处寻找目标,一会儿,就盯住了一个洋妞儿。他仗着酒劲儿, 凑了过去。那方面倒是很友善,可惜我们老板的英语程度跟基层国人一个水平,两人的对话 很简单。“哈喽?”“哈喽。”“OK?”“OK。”“也死?”“也死。” 就这么,完了。 接下来就是傻笑。老板很沮丧,又转向了另一拨人。这拨人,是自己同胞了,都很年轻,跟 水葱似的,疑似在校生。老板端着酒就过去了。这下子,他算找到了用武之地,先侃科技, 后侃艺术,把那拨人笑得前仰后合。接着,老板向我们一挥手,两拨人就合流了。 原来,这一群不是什么在校生,而是湖南财大蛇口校友会的,周末在这儿小聚。湖南的 校友们看来是刚刚毕业,都很单纯,热烈欢迎我们加入。老板来了兴致,一叠声地喊:“速 配,速配!” 当下就点了鸳鸯谱。分配给我的,是个清清秀秀的小妞儿。我那晚上,没心 思胡来,一看对方小我十多岁,基本还是个孩子,根本就提不起兴致。深圳那时候风气还不 错,男人找女人,并不一定是想要勾引 ;女人找男人,也不是一门心思的想要钱。正常社 交而已。女孩儿问了我几句话,我闷闷地懒得答,心里在想着另一个人。 不过,老板这速配可是起了效用。除了我们这对儿以外,谈话空前热烈。两拨人并了 桌,重新要了酒。老板手一挥,叫酒吧服务生放舞曲。那女孩儿见我沉闷,就拉我去跳舞。 我说:“我不会。” 女孩问:“快三呢?” “不会。” “伦巴?” “不会 。” “吉特巴?” “更不会。” 此时伦巴响起来,女孩儿一把拉起我;“来来来,我教你,包你三分钟学会。” 我勉强下了场。公司同事一看,齐声鼓掌:“喝,老夫子也跳舞了!” 一曲舞罢,我经过点拨,果然就有了模样。曲终坐下来,心情开朗了不少,就问:“你 叫什么名字?” “杨小清。你呢?” “小姓张。”我忽然来了幽默感。 “名字呢?” “敝号国荣。” “张国……哈哈,你不要说,真有点儿像啊!”小清妩媚一笑,眼睛成了弯弯的月亮。 这一笑,让我砰然心动,就此落入了情网。 接下来,就谈的比较入港了。三言五语,彼此都摸清了对方的情况。我是王老五(绿帽 子一节隐去未谈),她是“待字闺中”,似乎目前没有男朋友(当然,此事待考)。 时过午夜,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那时候,公司还没有车,大雨中,海边打车几无可 能。两拨人谁也走不了,就只好继续花天酒地。直到天亮,雨才停。这一夜长谈,我可就离 不开小清了。结帐后,两拨人出了海上世界,又到水湾头吃大排档。朝雨即歇,红日当头, 蛇口的小街无比清新。马路上的汽车从身边嚓嚓驶过, “番寻味”小店的灶头上冒着氤氲 白汽。我看看眼前眉清目秀的小清,感觉这一切仿佛梦寐。 吃罢饭,我和小清互留了电话号码。到此,这抠女过程,就顺利完成了。 第二天周日,痛睡一天。第三天上班,老板来到我桌前,威严无比地下了一个极简洁的 指令:“杜子美,从今天起,解雇!”说完就走了。 我跳起来,立刻执行公务。交代小杜;“公司物品,马上交回。宿舍可以继续住三 天 。三天后,宿舍钥匙交给我,凭我的条子,到财务部结工资。” 杜子美到底还是嫩,傻站着,眼泪都要出来了。在人生战场上第一次被罚出局,她一点 儿思想准备都没有。 我站在她面前,心情复杂。想想,安慰了她一句;“走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旧的不 去,新的不来。” 那小杜,显然是误会了我的意思。她明丽的眸子朝我翻了翻,说出两个字来:“走 狗!” 转眼到了十月。某日下午,临近下班,也就是办公室的傻小子们“蹭蹭”地擦皮鞋的时 候,小清来电话约我了。 “喂,喂。”她从办公室给我打电话,从来不叫我名儿,就这么“喂、喂”两声,好像 我曾经告诉她我姓魏似的。“你晚上有空儿没有?” “有空儿。”怎么会没空儿,我心说,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咱们去爬山吧。” “爬山?晚上爬什么山?你没有出问题吧?” “你才有问题!今天是重阳节,广东人兴爬山,咱们也随一回俗吧。” “好啊。你就是约我去登月,我也得咬牙去。什么时候?在哪儿碰头?” “7点半,招商大厦,我办公室楼下。你就在门口等着吧。”她顿了顿,又略显犹豫, “你,行不行啊?” “我啊,跟你不好意思吹牛。就这样吧。” 放下电话,我才发现,一屋子人都在看我。 财务部老李说:“嘿嘿,古木逢春,梅开二度。” 接待员顾红说;“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周一鸣像研究古化石一样,盯了我半天,慢吞吞地说;“赫赫,好。老牛,嫩草!咸 鱼,翻生!” 十月秋凉,夜色下的蛇口像浸在水中一样,让人神清气爽。我刚到十分钟,就看见小清 一身黄夹克,蓝牛仔裤,白旅游鞋,利利索索,从育才路那边走过来。 诸位年轻的朋友,不是我倚老卖老,实在是有句肺腑之言在这儿要跟大家说说。一个男 人,娶什么样的老婆不甚重要(反正都一样,烦死你),但趁年轻时,想法儿抠到一个好 女,那是至关重要。 那个晚上,小清一露面儿,我就感觉到,生活的意义与过去很不同了。一个还很单纯的 女孩子,信任你,接纳了你,甚至有点依赖着你,那感觉,很好。比之戴绿帽子,强上百 倍。别的,就先不用考虑了。 小清约我去爬的,是蛇口的南山。蛇口是个依山面海的小城,它所面的海,赫赫有名, 叫伶仃洋,大伟人文天祥在此赋过诗篇。而它所依的山,就是南山。这山虽不高,也没名 气,但山不在高,有女则灵。那天,小清步履轻盈,领着我,过水湾头,过碧涛园,一拐弯 儿,就上了山。 这山上也有挺好的马路,一直通到半山。我正想说蛇口好奢侈,荒山野岭也修这么好的 路。小清就开口了。经她说明,我才看清楚了:原来,半山上有一个巨大的别墅区,叫“黾 山别墅”。但是,百分之九十五的国人,念不出这“黾山”的“黾”来。于是,蛇口人就把 它念成了“龟山别墅”。一家伙,就给别墅区所有的男主人通通戴上了绿帽子。相反,在蛇 口,你要是打听“黾山别墅”在哪儿,那准把人的门齿给笑掉。 虽然是龟山别墅,但依然令人神往。想想看,那是1988年,我们好多知识分子连浴缸的 边儿都摸不着几回。这山中,却有这样幽静的洋房。日可看红尘,夜可观天象,那些龟山主 人们在这种环境中活到百年以上,是根本不成问题的。 走过龟山佳境,我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 “嗨嗨,别把魂儿丢了。”小清提抗议了。“想住龟山,奋斗十年。” 我一惊;“十年?我才俩月,就受不了啦。这老板,变态,简直是以你的痛苦为快乐。 天天给你上夹板,看到你呲牙咧嘴,他就乐。发你俩钱,就恨不能把你当驴使。十年熬下 来,不要说住龟山,他能给我个乌龟壳子就不错了。” 小清就嗬嗬地乐;“你那公司,没有那么恼火吧?” “我不夸张。我天天就是忍,有机会,就跳槽。” “你可不要高估自己!如今,有个地方发钱就不错。” 我看看她,觉得这小姑娘倒很现实,就说:“我不过发发牢骚,干还得照样干。可是, 这样干,到哪年是个头?难道,这住龟山别墅的,都是像我们这样,当驴做马干出来的?” 小清吃吃地笑,捶了我一下:“农民!简直是农民。农民,就不要想住别墅了。” 一过了龟山区,马路就不见了,扑面是嶙峋山石。这里因为面海,海风大,长不住大 树,只有灌木稀疏。一条人踩出来的小路蜿蜒而上。爬了一段,回头看看,蛇口的万家灯火 已在脚下,恍若梦幻。上面的山路和南山的峰顶,有星星点点摇动的手电光。 山路渐陡,我走得喘气,但在小清面前,仍装出气壮如牛的样子。遇到极陡的地方,小 清把手伸给我,求我拉一把,那样子有如小鸟依人。我掌中,她的小手潮润,柔软,让人受 宠若惊。 “你是当白领当腻了,要来自找苦吃。”我调侃她说。 “去你的!后悔了,你就先下去。”小清嗔道。 一路斗着嘴,倒也忘了累。山顶终于近了,顶上有人向我们大叫,鼓励加油。 这样的夜晚,如此的荒山,于我真是久违了。自大学毕业成家后,浪漫就与我无缘了。 在家里当牛做马,也换不回老婆一个笑脸。整天里灰头土脸,耳朵灌满中年妇女的唠叨。想 约个小姑娘到郊外去散步吧,又是有贼心没贼胆。只有到了这深圳来,大家才全抛弃了背 景,英雄不问出处,像我这样的倒霉得额头发绿的,也没人问出处。天涯沦落,彼此彼此。 岁月之潮仿佛骤然倒溯回去,我又回到了20岁的年华,有取之不尽、挥霍不完的浪漫时光。 刚见小清时,以为她才有十八、九岁。雨夜泡吧的那天,她梳的是独根辫儿,乍看好像 是村姑。要不是老板撮合,我决不可能跟她搭话。但男女相遇的事,向来就是偶然的成份 多。毫厘之间,我就抓住了这只小鸟。今天爬山,小清解开了那土到了家的小辫子,竟是一 头如瀑的长发。成熟之美,令我刮目。 山路稍平坦,她就蹦蹦跳跳的,跑到我前面去,一路嘻嘻哈哈不断。 “你要快一点哦,别以为吹牛不上税。” 就在我快要累断了腿时,终于到了顶峰。展眼望去,似乎是站在天堂俯视,蛇口遥遥如 下界。大酒店,大码头,还有我们的写字楼,都渺小如蚁巢。山上,天风浩荡。远处,香港 的上空一片陀红。 “这地方好不好?写字楼我确实呆腻了。”小清坐下来,望着我说。“好啊,将来有了 钱,在这儿盖一座土别墅,就叫‘抬头见龟’,咱们来当农民。”我说。 “你就玩世不恭吧。”小清忽然叹息了一声。“深圳的路啊,告诉你,可不好走!” “女孩子,要好混一点儿吧?” “你知道什么?女孩子才难。” “怎么啦,骚扰太多吗?” “一言难尽。光是骚扰,还好对付。人际关系,太麻烦。在公司,你干得积极,人家说 你想讨上司欢心。你不努力吧,人家说你是靠脸蛋儿混饭。” “那就嫁个大款吧,不用再受累了。” 小清嗤了一声:“说得容易!人家打的江山,凭什么让你分享?” 我挠挠脑袋,说道:“唉呀,女孩子都这么难,我们男生,不是只有死了。” 小清忍不住笑,嗔道:“别恶心了,年纪一把,还‘男生’!你一个大男人,叫什么 苦?” “连叫苦也不让?当驴做马,就是我们的命?” 小清不作声了,下巴抵到膝盖上,默默望着山下出神。四周,秋虫低鸣,透出凄楚。满 山荒草的气味儿,充满野性。 过了好久,她才说:“深圳!唉,什么都好,就是交不到朋友,人人都貌合神离。在公 司,体己的话不敢跟同事讲。老板就像侦探,说不定在哪儿窥视你。” 小清的话,说得我心有点儿痛。我便拉过她的手说:“跟我在一块儿,就不要想那些不 痛快的事儿啦。我,总还可以算一个朋友,不必有所顾忌。知道吗?我很老,但是——我很 温柔。” 小清甩掉我的手,说:“去!你这人,自我感觉太好!” 我们就这样,说着话,看着风景,在山上呆了一个小时。然后,就慢慢往下走。有道是 “上山容易下山难”,一路磕磕绊绊,倒闹了个汗流浃背。风一吹,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喷 嚏。 “喂喂,你不要着了凉。”小清担心地说,“对了,天都冷了,你买棉被了吗?” “还没有啊。单身汉,没人管哪!” “有人管,你又要讨厌。我那儿有床多余的被子,等会儿你拿去吧。” “那我要请你吃早茶,谢谢你,对我的爱。” “行了!”小清在我身后打了我一下,“你要不这么贫嘴,倒还可爱一点。” 回到紫竹园,见周一鸣还没睡,正躺在床上看《哈佛谈判术》。他抬头见我进门,点点 头,没吱声,低头又看。刚从外面进来,我们这陋室给人感觉更是拥挤。灯光黝暗,空气恶 浊,我又回到了现实中。山风、虫鸣,小清的笑声,一下就离得很遥远,很遥远。 我放下从小清宿舍拿来的棉被,开始整理床铺。 周一鸣忽然问我:“你去买东西了?” “不是买的,是女朋友送的。” “你那个女朋友,是怎么认识的?” “就是下大雨那天,晚上老板带我们去海上世界,喝酒的时候认识的。叫你去么,你又 不去。” “在酒吧认识的?是‘三陪’?” “胡扯,人家是公司白领。” 周崽儿把书一合,霍地坐起来,看看我,又看看那床被子,拍了拍腿,叹了一声:“果 然,嫩草。唉!悔之,晚矣!” “深圳别的不多,就是机会多,你也走出去试试吧。这样窝着,哪里行?”我安慰他 说。 “咳,不是那个意思。”他指指那床被,似有很多感慨。“你看看,我跟上海女朋友相 处三年,她就做不到,也想不到。” “一床被么,有什么的?” “错!女人好不好,以小见大。你这个,这个,叫小清的,我今天跟你说,那是你生命 中的华彩乐段。你不要得了便宜又卖乖。跟你比呀,我真是……太悲惨了!”周崽儿说罢, 一头仰倒,躺在床上,不说话了。眼睛睁得比牛眼还大,耿耿有光。 我也停止了整理床铺,一屁股坐下,回味着这位悲惨室友说的话。 他说得不错。从那时起,岁月淌过了漫长的河床,但越是到后来,我越是能深切体会 到,什么是所谓的“生命的华彩乐段”。它激情迸发,它可遇不可求,它失之不可再来。这 东西,假如你不相信它存在,那就永远也遇不到;假如你坚信它会照临你的人生,它就一定 会在某一刻闪现。是啊,有了小清,我就变了,变成了另一个人。如果说青春是一本书,那 我就是把这本书又重新开始翻了一遍。天下的人,不会都有这样的好运。

  第二章 重阳节之后,我和小清的关系自然就升了一格,从频繁接触到亲密接触。周末下班前, 不是她打电话来,就是我打电话去。一来二去,我也加入了公司傻小子的擦鞋队伍。周末最 后十分钟,办公室里“碧丽珠”喷剂香气噎人,擦鞋布上下翻飞。我们的皮鞋,一个比一个 亮闪闪。 冬季的街头,即便在亚热带,也还是有点儿冷,店铺灯光像老人的眼睛,亮而清瘦。我 和小清的约会,有一个大致的路线和一个比较固定的目的地。这路线就是,在招商大厦前会 齐,沿招商北路,过水湾头、西南饭店,从小路插到海滨“情人路”,再沿别墅小路,过海 上世界,就到了。这里是个西餐店,凭海临风,窗上挂着竹帘子。我们就在这儿吃饭、喝咖 啡。 那时候,我长得比较帅,三十六了,也不显老。西装一穿,有款有型。在少女少妇女当 中,还是有一定杀伤力的。跟小清走在一起,宛若徐志摩、林徽因联袂出行。我是郊寒岛 瘦、玉树临风;小清是明眸皓齿、惊若翩鸿。公司的人偶尔见了,第二天都要朝我赞叹不 止。可惜,时代不同了,我们这一对儿璧人,不谈论什么诗歌。我们聊的,与人文无关。收 入的涨落、红包的厚薄、老板的优劣、物价的虚实,就是主要话题。我们不是理想主义者, 仅仅是深圳角落里微不足道的普通人。小清她,给了我普通人的欢乐。当我变得平庸起来 时,身心舒展的新生活就开始了。我逐渐习惯了小清半依偎地走在我身边,若有所思。高跟 鞋嗒嗒地响,深色长裙随着步子一荡一荡。 在街上走,有时有雾状的冷雨飘过来。小清掠掠刘海儿,眼睛里好似有凄楚的神色一 闪。我不由想,像这样一个弱小的女孩跑到深圳来,单打独斗,闯天下,是否经常会有孤立 无援的时刻?要是有,谁又能来安慰她?谁又能抓住她的小手把她向上拉?不可能有,几乎 不可能。在遇到我之前,不知小清是怎么闯荡的?我此时,完全理解了她在重阳节爬山时说 的那些话。 我对小清的感情,怜爱的成份居多。小清也乐得有一个暂切可以依靠的对象。在海边西 餐厅吃饭,我发现她喜欢吃青豆,就把我炒饭中的青豆挑出来给她。这样做,她很高兴。 一个人,要是爱上了一个异性,就可以变得很完善、很细腻。我已经不大像过去了。圣 诞节前,我送给小清两样小礼物,一个信笺夹,是水晶鞋造型的;一串风铃,是灯笼花造型 的。小清感到很惊喜,收下了。这种事,我以前完全想不到,也做不出。再想想过去,我终 于有所省悟:我老婆背弃我,也是有她的道理的。在这世界上,有三种人——诗人、人文主 义者、坚守理想者,其实都距离白痴不太远。 新年前,最后一个星期日。我一大早就爬了起来,打开窗户,让南国的阳光敞敞亮亮地 照进来。周一鸣在半睡中睁开眼睛,嘟囔了一句;“你疯了!去跟你那白领妞住一块儿吧! 老家伙恋爱,不可救药。” 我对他宣布说:“听着,从今天起,咱们这屋,决不能再像个狗窝。起来吧,我要打扫 了。” 周一鸣眯起眼看看我:“嘿嘿,吃了嫩草,到底是不同啊。” 单身汉的宿舍,一般就是半个垃圾站。我把堆积了半年的废报纸、破烂杂志、空罐头 盒、方便面的袋子,一古脑扫出了门,在门边居然堆了个小山。清空了屋子,又去路边小店 买了个花瓶,插上一束“勿忘我”的假花。再看看墙上太空白,又去买了张国荣、伊能静的 大画片贴上。靓仔靓妹,掩映花中。这一弄,陋室顿然改观,怎么看都是“人面桃花相映 红”的样子。 直忙得一身臭汗,我到小卫生间去冲了个凉,然后站在地中央,双手抱胸,欣赏着我的 成果。 周一鸣慢腾腾地起来,穿衣、洗漱,眼睛左看右看,一下适应不了新环境,喃喃自语 道:“商女不知亡国恨,你就穷欢乐吧。” 我满心做着新年与小清好好聚会的美梦,不想,周一刚上班,就接到小清一个电话。她 说,她要去宝安县。她们公司在那儿有个涂料厂,年末要去清清帐,过元旦,回不来了。 小清说声不好意思啦,就挂断了。我惘然若失,拿着话筒迟迟不愿放下。 美梦就这样落了空。办公室的景物,霎时在我眼里朦胧起来。我一个上午闷声不响,坐 到中午,长出一口气,把玻璃板下的旧年历卡换下来,放了一张新的进去。废弃的年历卡, 略略褪了色,1988几个字,仍是耀眼地红。1988啊,龙年,我的本命年,天地翻覆。我告别 了知识,投奔老板,是对还是错,前景会怎样?一切全成了不可知。 过去,在被那些绿帽子、红帽子、杂色帽子卡紧额头的时候,我想得可能太简单了,以 为摘了帽子,自由就会像亲娘一样把我搂在怀里,我只要张张嘴,就会有汩汩不绝的鲜牛奶 流到嘴里。而半年来真实的情况是,帽子固然没有了,自由也到来了,但是,亲娘不见了。 你发财发到一年娶一个老婆,固然无人管你,但是,你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同样也没人管 你。 多事之秋的1989,它最初降临的时候却是一派宁静。元旦的早上,蛇口清清爽爽,宿舍 区静悄悄。周一鸣去参加同学聚会,一连两晚上踪影不见。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对着“人 面桃花”出神。隔壁有人在炖肉,满走廊飘香。我馋涎欲滴,却不知应该到哪里去解决。元 旦,大厦食堂不开伙,路边小饭馆的卫生状况又十分可疑。我自己呢,没有炊事工具。饿得 挺不住了,就下了床。看看周崽儿的床下,好大一箱方便面,可谓丰衣足食。于是就拿了他 的锅,用了他的粮食,插上电炉,学了他的样子,煮方便面充饥。 元旦之后,仍然乏善可陈。小清只来过一个电话,直叫苦,说人快成机器了,天天加班 做账。她给我留了那地方的电话号,但是我没打过去。打过去,又能说什么呢? 没有小清的日子里,生活就不叫生活了,能听见公司这架机器榨得我的骨髓咯吱吱地 响。我忍着,挺着,等待重见天日。周崽儿情绪也不高,一到晚上,就盖上大被,躺在床上 看《松下幸之助选集》。我看不了书,因为一看就只能看出两个字来:“愚蠢”。百无聊赖 中,犹如困兽。 周一鸣终于察觉到了不对,看看我,又看看墙上的张国荣,哼了一声:“怎么回事?你 那个、那个、叫小清的,那白领,给你戴绿帽了么?”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有些火。 “那,怎么不见你擦皮鞋?” “她出去做账了,到宝安。没工夫约会。” “怪不得!宝安?你女朋友那地方也能呆?那是解放区呀,要多破烂有多破烂。” “几天就回来吧。” “日子不好过了吧?,嫩草,不是那么好吃的!我看你是动了真心,可要小心点儿,掂 量掂量有多少老本。老家伙恋爱,我这算是领教了,等于痴呆呀!” “你这是嫉妒,劣根性!”我真的有些生气了。“我不愿刺伤你,你这种。。。小地方 来的人,就是不种地也一身的牛粪味儿。土气倒不算什么,整个一心胸狭窄。自己不争取, 别人有了又眼馋,靠诽谤解决心理平衡。” 周崽儿轻蔑地笑笑:“我好歹在大上海混过,不至于眼红你泡了个妞儿!说几句忠言, 不愿听算了。在深圳谈恋爱,那就是骡子配马,白搭工夫。” 我摆了摆手,打住了这场不愉快的谈话。 跟周一鸣争不出个名堂来,宿舍里的气氛也被破坏了,沉闷得更加像墓穴。我无以宣 泄,就去逛街。我们这一片宿舍区,有一个总的名称,叫“四海宿舍区”。一条短短的四海 路,有几十栋宿舍楼,集中了五、六千的打工仔。一到晚上,无钱而有欲望的年轻人跟我一 样,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就上街没头苍蝇似地乱逛。看录像、遛地摊、打台球、逛杂货店、 男看女、女看男……总之是图个不孤单。 附近有个小书店,叫“四海书店”,我常去,因为可以消磨时间。书店有香港来的娱乐 杂志,还有新出版的歌曲磁带。 某日晚,奇特的遭遇来了。 当时,我正在慢慢浏览柜台里的新磁带,发觉有人在身后碰了我一下。我下意识地捂住 屁股袋里的钱包,猛的回头。一看,原来是公司的文员小姐顾红。 顾红长得一般,在公司里又不大说话,我平常基本上是把她给忽略了。就是上班,跟她 也没话说。她是负责接电话和接待客人的,平常跟我说话,就一个内容:“主任,你的电 话。”而我跟她说的话,也只限于一个内容:“谢谢!” 她不漂亮,因此就不太打扮,知道打扮了也没用,不像老女人没有自知之明,越扮越 丑。平时,这女孩儿老穿一身中性服装,运动衫、牛仔裤什么的,像个干练的帅哥,倒还有 些好看。但是今晚上,这个顾红不同了,她精心收拾过。黑衫黑裙,红色毛衣外套。红与黑 搭配,咄咄逼人。而且,还好好地化了妆,吊了一副紫水晶耳坠。 “呀,主任。这种地方你也来?”她先对我打了招呼。 “没钱,瞎逛。” “你还没钱?那我们这样的,就不要活了。” 我一下子感到很新鲜。人在不同的背景下,居然会有不同的风格。脱离了公司那架机 器,这个顾红,忽然就变得鲜活了。此红虽然就是彼红,但眼下女人味却十足。在公司以外 的环境中,我这是第一次碰见她,简直不知怎么跟她说话。 “买了什么东西吗?”顾红的兴致显然很高。 我摇头。 “我说,你和周一鸣,珠联璧合,一对儿怪人哪!”顾红又说。 “你这怎么讲?” “你们那屋,兰芝之室,久而不闻其臭,我不敢拜访。这倒还没什么,半夜放音乐,放 放乡村歌曲也就得了,放什么麦克尔-杰克逊,这不是夜半闹鬼么?” “哦?影响这么严重。我们以后一定注意。” 顾红忽然很有味道地一笑:“算了,我说说而已,没那么严重,也就是轻微骚扰。” 我这才注意到顾红的神态容貌,大有可圈可点之处。以前没机会、同时也没兴趣和她这 么近距离地聊天。这姑娘是单眼皮,因此减了不少风采,但是她斜斜地拿眼睛看人,那样子 非常特别。 “你,没有什么别的事儿吧。”顾红忽然又很认真地问。 “没有啊。” “那我们一块儿走走,好么?”她说得爽朗,但我听出,里面还是有点儿不好意思。 “那……走就走吧。不过我一个中老年人,可比较乏味啊。”今晚上,出来瞎逛,居然 会有艳遇。奇了!我心里想。 沿公园路往招商路走,我心里在犯嘀估,若是让公司其他同事看到了,会不会说不清 楚?但转念一想,到深圳来,就是再不想前怕狼后怕虎。看到了又能怎样,索性不解释。上 有所好,下必甚焉,有我们那滥情的老板,还能指望有守身如玉的职员? 再看看顾红,人家是坦坦荡荡,我私底下就惭愧自己是小人心理。于是把心一横,不再 鬼鬼祟祟,随他去吧。 想想顾红这一茬儿职员,都是我来之后老板招的,也算个知识分子了。应聘档案我看 过,好像是兰州大学农学系,还是兰州农学院,记不大清了。于是就问她:“你是学农的, 怎么不留在大西北种树?” 顾红一笑,说:“种树可以啊,但是要讲自愿。我不想种树,我想多挣钱。” “在这公司,怎么能挣到钱?” “救国也有曲线的么,我是曲线致富。” “不管怎么说,一个知识分子,干接电话的活儿,能心甘情愿?人,总要有所图啊!” “我想将来当老板。”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你?” 顾红嫣然一笑:“你不信?” 我勉强点点头:“我信。想当老板的有志青年,现在很多,很多。” 顾红说:“接电话,实际是个俏活儿,基本不用动脑子。我要的就是这个,其实是在 看,在研究,这公司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固然这公司是个王八蛋公司,老板也是个王八蛋老 板,但是,他自己决不会知道自己是王八蛋,还以为自己是一代天骄,比李嘉诚差不了多 少。因为当了老板,就等于耳聋眼瞎,职员除了阿谀逢承,不敢说别的。我将来搞公司,这 一段的经验,可就大有用处啦,起码知道自己半斤八两。” “喝喝!”我故作惊讶状。“对顾红小姐,我要刮目相看了。” 顾红有点儿娇嗔地看了我一眼,说:“你以为,我只会说一句话——‘主任,电话’, 是不是?” 我不禁感叹:“百步之内,必有芳草。我确实是没有想到。不过,你为什么要装成没头 脑的样子呢?” “哪个老板能容得下有头脑的人?不装,行吗?” 我感觉顾红秀外慧中,不是一般女流,不由一则以惊,一则以喜,顿生相见恨晚之慨。 顾红看出我有所触动,就说:“走,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顾红带我去的,是蛇口老街。清一色的民居,都是“画圈儿”以后建的,土不土,洋不 洋。小小的巷子,狭窄、潮湿,人们活得津津有味。我心里疑惑,忍不住想问她,不会是带 我到红灯区吧?但还是忍住了没问。 在一家店铺前,顾红说:“到了。”说着就沿侧面楼梯上了二楼。 进去一看,才知道原来别有洞天。这是一家挺有韵味儿的咖啡馆。在民居的二楼上设立 咖啡馆,此前此后,我仅见过这一家。不过自打我们中国开放以来,什么样的可能也都是有 的。 坐下后,顾红问:“怎么样?” 我四下看看,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想不到。幽静,私密。不过,好像是给非法情人 准备的。” 顾红狡猾地微笑一下,说:“今天,我就暂时充当你的非法情人吧。” 我连忙正色道;“这事乱说不得,我从来不吃窝边草。” 顾红说;“看你吓的!知道你和老板不一样,才敢和你开个玩笑。” 我松了口气,说:“在杜子美问题上,我就差点犯了错误。” 顾红撇撇嘴:“你们男人,怎么就喜欢她那样的?知道她是因为什么被老板踹了吗?” 我摇头。 “老板带她去应酬,她倒跟老板的朋友眉来眼去。” “眉来眼去也不行?” “不说她了,她那韬略,差远了。说说你。你那女朋友挺不错呀,清水出芙蓉,跟伊能 静似的。” “一般般。” “嗬!说你胖,你就喘。在深圳找着这样的就不错了,别不当回事儿。准备发展成老婆 吗?” “这要看将来有没有钱,现在先拍拖再说。” 顾红笑了,说:“广东话谈恋爱这个词,你瞧多科学!‘拍拖’,一时解决不了,就拖 着。” 我问她;“你呢,应该是有男朋友的吧1” 顾红说;“有一个,但没什么出息。先拖着吧。” 我们要了咖啡,趁热喝着,不觉得那么冷了。我掏出烟来,犹豫着问顾红;“你抽 么?” 顾红说;“我不抽那个。”说着,从手包里摸出一包“白七星”,又摸出一支细长的金 属打火机,点着,慢悠悠地抽起来。 她手指夹烟的姿势,很有派头。眼睛斜斜的,优雅地喷云吐雾。 顾红的这个样子,让我暗暗吃惊。觉得她深不可测,决不是一个混饭吃的小小文员。我 过去确实太藐视她了。 我于是问她:“想在公司干多久?” “说不上,不高兴了就走。” “自己开公司,可不容易哦。首先脸皮要厚,能坑就坑,能蒙就蒙。什么牛都得敢吹, 什么钱都得敢借。” 顾红看看我,一边继续优雅地喷云吐雾,一边说;“我知道。但打工也是难。反正都是 难,我还是挑当老板吧,好歹能享福啊。倒是你,仪表堂堂的,窝憋在公司干什么?自己出 去干哪!” 我连连摇头;“我?不成不成。” 顾红说;“你一看就是文人下海。文人经商,不是大成功,就是大失败。关键是要脱胎 换骨。你看看你,一副书生气。哇,手指头长的,跟弹刚琴的似的,绅士嘛。这样子在商场 混,确实也不成。你要是能坑蒙拐骗,人家才觉得你有能耐,才愿意跟你合作。像你这样文 里文气,谁愿意跟你办事儿?” 我说:“算了,没有那个命,不想那些了。穷不死,就行了。” 我们在咖啡馆就这么胡聊着。窗外,是冬季的湿夜。老街的民居灯光黝暗,对面窗子 里,有一桌人在搓麻。我心想,假如今晚不遇见顾红,我会怎么过?还不是一个了无生趣的 灰暗之夜? 想到这儿,我就心生感激,看看正在抽烟的顾红,发现她也在端详着我。 我便问;“我有什么可研究的?” 顾红眼睛一眯,说;“我有问题问你,你可要如实回答。” “当然。” “你认为自己是个高雅的人吗?” 我略一迟疑,说:“是啊。” “那么,高雅的人做爱的话,跟普通人不一样吗?” 我脸一热,话一下子说不出口了。 “是不是——也特别高雅?跟弹钢琴似的,这儿按按,那儿再按按?”顾红说着,就忍 不住吃吃地笑。 我靠,这个顾红!我差点儿被噎住,忙对她说:“顾小姐,你注意点儿,这可是大庭广 众。谈这种技术性问题,人家听见,还以为咱们变态。” 顾红笑得像一朵花:“我这是想象,想象还不允许吗?人家说,男人鼻子大,那撒野的 家伙就大。你看你这希腊式的鼻子,一见就让人想入非非。” “你打住,打住吧。”我作了个揖,算是告饶,而后摁灭了烟头,正襟危坐,干咳了两 声。“现在的女孩子,都学坏了,大学寝室里的卧谈会,百分之八十都是色情话题吧?” 顾红也敛住笑,说:“你在公司,相当有城府,今儿晚上卸下了面具,还算比较真诚。 好啦,从今往后,咱们就是朋友了。——你别紧张,是君子之交,属白开水的那种,不会有 事。明天上班,你还是我的顶头上司,我还是做我的接待员。什么时候我跳槽了,咱们再平 等来往,这总可以吧?” 结帐的时候,顾红要买单。我连忙抢过来,说:“哪有叫女士买单的?” 顾红说:“你还是俗。算了,还是我来。” 眼看春节将至,天气一连半个月阴冷阴冷的,北方来的人抗不住这潮湿的冷,个个冻得 像缩脖鸡。深圳那几年,没人把那地方看成是家,一到过年,全城的人恨不得一古脑走光。 公司里还账要账的高峰期已过去,没什么事做,大家眼对眼干坐着,心里都在盼老板快快发 下年终红包来。 捱到一月末,腊月二十几了,小清那边终于有了动静。从宝安“解放区”来了个电话, 说她明天请了半天假,实际只有四个小时,不想回蛇口,但是又想见我,让我去宝安找她。 我久旱逢甘霖,一口答应了:“好、好、好。”想想又觉有些蹊跷,平时小清可不会这 样子调遣我的。于是就问:“明天是什么日子,要跟我聚会?” “你猜。” “你生日。” “哦呀,你聪明得太可怕。对啦,你来陪陪我吧。” 我望望窗外的毛毛细雨,说:“行,我去,下刀子也要去。” 小清笑了:“怕淋就不要来,来的话就多穿一点儿。你把地址记下吧。” 女朋友要过生日,我该怎么办?我环顾左右,很茫然。新时代的恋爱没谈过,只好偷偷 请教周一鸣。 周一鸣说:“我哪知道?我们那时候也是古典式拍拖,光吃冰其凌。这样吧,买点儿小 玩意,花脸虎哨,哄她高兴就得了。记住,要精致的,别买那大而蠢的。” 我受了启发,晚上去招商路瞎逛了一气,左挑右选,看的都是女孩子的玩意儿,有个店 小二聪明,看看我,便说:“是给女儿买吧,几岁了?就买加菲猫吧,益智拼图也行。” 我心说:“扯你的蛋!”嘴上却说:“我姑娘都已经成人了。” 店小二一怔:“不会吧,看你眼角一个褶子都没有,女儿怎么会十七八?” 我说:“我有福气!” 走完一条街,在“妃之都”精品店买了个女士小挎包,白的,带玻璃饰片。又买了个钥 匙链,带个加菲猫的坠儿。两样都挺精巧,价格实惠。估计可以讨到小清的欢心。 第二天上午,跟老板去请假。老板疑惑地翻翻眼睛:“你无亲无故的,请假去做啥?” 我支吾道:“去看女朋友……病了。” 老板正色道:“看女朋友,我支持。但不要把人家肚子搞大,实在搞大了,也要跟我 说,我来帮你摆平。” 我笑笑,鞠躬点头,诺诺而退。 下午坐中巴去了宝安。宝安那时还是个县,还没并归深圳市,到处破破烂烂,又正大兴 土木,田野里挖得跟牛皮癣似的。凄风苦雨中,满地泥泞。我打着伞,一边打听一边找,满 裤腿沾了泥,西装也湿了半边。 逃难似地走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小清做账的那个涂料厂。涂料厂孤零零地在一片荒野 上,旧而土气,像农民兄弟办的。门口有门卫,但院里看不到人。我收了伞,打个招呼进了 院子,去敲厂办的门。 这鬼地方,简直是游击区,呆上一个月,不是要憋死人?我心里想。 门一打开,我眼睛一花,只觉得里边黄光一闪。定睛一看,是小清!她穿着那件令人倍 感亲切的黄夹克,好像算准我已经到了,早早就在门后等着一般。我心里一股热浪涌起,想 抱她,但又想这地方毕竟不是私人空间,别给她添麻烦。一时间,四目相对,脉脉无语。似 乎两人之间隔着厚厚的帷帘,要打开它,得费点儿时间似的。 “一猜就是你,不用进来了,我们走。”终于,小清一笑,打破了沉寂。她回头跟屋里 人打了个招呼,拉起我,就朝工厂大门走。 “冷了吧?看你这样子,狼狈不堪。咱们到附近宾馆去坐。”小清躲在我的伞下,紧紧 偎着我。 走了一段泥路,又走了一段马路,我们进了宝安宾馆。这地方,也是旧而土气,光线黝 暗黝暗的,但是十分暖和。我们叫了热柠檬茶,杯子端在手里,满天的风雨仿佛立刻消歇 了。 我盯住小清细看,好像过去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她一样。在这一刻,我才明白了,男人 最需要女人的,决不是肉体,也不是绝世之美,而就是眼前这种清纯气息和依偎感。它不会 伤害到你,仅仅是在你身边缭绕,像袅袅的热气。 我从塑料袋里拿出生日礼物,放在了台面上。 “哦呀,好漂亮哦!”小清果然满脸惊喜,拿起小挎包和钥匙链,在手里把玩着。她摩 挲了一回,又赞叹了一回,忽然有所疑惑,“你怎么会变得这么细心?” 我心说堡垒就是要从细小处攻破,这个战略怎能告诉你?于是就笑笑,对她说:“你不 要把人看扁。俄罗斯谚语说,爱情能使驴子学会跳舞。我,就是那驴子。” “去!谁跟你有爱情?我们是朋友,你是我大哥。” “我要是只能做你大哥,那可——太冤大头了。”说着,我抖了抖泥巴裤脚。“你看 看,宾度皮鞋呀,毁了!梦特娇西裤呀,也毁了!” 小清打了我手背一下:“满脑袋的等价交换,还说是爱!” 我看着眼前娇嗔、率性的小清,心头漾满了幸福。心想不要说雨中闯宝安,为了这一 刻,就是风雪闯关东,我也甘之如饴。 一个月没见小清,她人变白了,眼神更加清冽。我的这个小清,是真正的美女,素面朝 天,不施粉黛,每天花在镜子前的时间可能不超过十五分钟。在深圳这个地方,美女其实并 不多,厚嘴唇翻鼻孔的,满街都是。白领女士们把脸上这块自留地都精心的耕耘过,涂抹得 密不透风。个个都打了浓浓的紫色眼影,眼睛就在紫眼圈下闪闪地勾魂儿。我的小清,就比 较自信,眉毛不画,也是弯弯的柳叶眉:嘴唇不抹,也是两片红樱桃。为她夜里常咳嗽的男 士,我猜想,为数大概不会太少。 “说话呀,傻看着我干嘛?”小清隔着桌子踢了我一下。 “哦。”我回过神来,便对她说,“看你忙的,人都瘦了。” “年终,财务当然要忙。不过我们也是摊上个有驴性没人性的老板,又想马儿跑,又想 马儿不吃草。平时老是对我们说,弟兄们,你们要给我上啊。到年终,工资也不发,奖金也 不发,光催着干活儿。以为我们都喜欢不吃不喝为他卖命。” “还没发钱?你们还过不过年了?”我以为我们老板基本就是个牲畜了,没想到还有牲 畜排在他前面。 “钱当然要发,不过是憋到腊月二十九才能给。估计人也是那时才能走得脱。” “好家伙!”我咂咂舌。“快赶上资本家了。” “你错!过去的资本家是吸血,现在的老板是榨血。榨到你没有剩余价值了,再让你 滚。” 小清的话,引发了我多日积蓄的忿懑之慨。我浩叹一声,胸中犹如泛起黄河之水: “唉!来世,也要做恶人才行,宁叫我榨天下人,也不叫天下人榨我。” 小清望望我,忽然眼里显出一丝疲惫,她说:“我二十九从这里走,年前,就没法和你再 见面了。” 这样淡淡的一句话,忽然令我感动。这一刻,我想到:值得你爱的人,不会惊天动地, 也不会是如火如荼,她就应该是这样如小溪潺湲、徐风拂面的。 “这么说,我们再见面,就是明年了。” “瞧你说的伤感,不就是二十多天嘛。”小清笑了笑。 “是啊,要回家啦,你是应该高兴。” “那倒也无所谓。”她低下头去,双手捧住杯子,盯着并无特色的玻璃杯看。 我注意到了她的手。那小手清清爽爽的,不断在变换姿势,很有意味的样子。 我问她:“怎么啦?” 小清没有回答我,她从桌上拿起我的打火机,点燃,又熄灭,不断重复着。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火机说:“谢谢你来。本来想这个生日就算了,后来想,还是和你 见见好,不然,这一年就这么完了,总有点遗憾。” 我拉过她的手,小清并未抗拒,把手顺从地放在我手心里。她的体温,就通过这手指, 直入我的心内。漂流在外面久了,人其实很脆弱。一时之间,我简直要禁不住这样的温情 了。 小清缓缓抬起头来,凝视着我:“你我交往,时间虽然不长,但我还是觉得很亲。我真 的挺感谢你。” 我说:“我们之间,不必说这个。” 小清略一摇头:“我命苦,你不知道。你看到的是表面。我很快乐,很简单。其实我这 样子,只是为了能挺下去。知道吗?想死的时候也是有的。” “是吗?”我一惊。 “我家穷,父母帮不了我什么,我反而还要照顾他们。我一个女孩子,自己来闯,有时 侯觉得,根本就活不了了。” “你不会,不会的。”我有些语无伦次。小清的话,在窗外的滴雨声中,有无限的幽 怨,我想安慰她,但却无法措词。 “你的家,很好吧?父母都很有身份?”小清问我。 “还好,他们是高级知识分子。” 小清脸上露出羡慕之色:“那多好啊。” 我说:“好什么,还不是没钱。” “不一样。那,太不一样了。”小清摇着头,仍带着神往的样子。 我想把她从伤感情绪中拉出来,就转移了话题:“你回家,要买的东西买了吗?” “买了,‘康元’饼干一大筒。” 我笑了:“你倒简单,那不是跟打工妹一样了?” 小清也笑:“一样就一样,哪里有时间去挑选?看见打工妹都买,我也买,意思一下算 了。回家里,还是给爹妈留一点钱比较实惠。” 我们就这样聊着。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滑过,琐琐碎碎的话题,如多云天气温吞的阳 光,让人心里慢慢舒展开来。 我看窗外仍是有乌云,但雨势已小,宾馆庭院中的人,已经不打雨伞在走。十多天的阴 雨天,似乎有了放晴的迹象。我忽然感到,空气中隐隐有一种早春的欢快。再看小清,脸色 已不像刚才那样苍白了,而微微泛出红晕,嘴唇也红了许多。 “呀!”她看看表说,“好快,我等下要回去了。” “忙什么?既然我毁掉了宾度皮鞋,来一趟就要值。吃了饭再走。” “那不行,晚上工厂的人和我们要会餐。” “不去就是了。” “那怎么行,是为我过生日。” 我一怔:“嚯,你人缘不错呀。” “马马虎虎。” “有追你的人也说不定吧?”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脑袋。 小清甩开我的手:“去!瞎吃醋。哪里有?我要走了,不能让人家等。”说完,她就招 手喊服务员买单。 我买过单,又点上一支烟,想拖延一会儿。小清起身,看看我,又坐下,忽然变得很温 柔,她叹口气说:“把我家的地址记下来吧,年后,你要是回到深圳,就给我发个电报,我 争取早点回来。” 我掏出通讯录。让她记下地址,一边就说:“我就想今天跟你多呆一会儿。” 小清瞪了我一眼:“回来以后,时间不是有的是吗?”说着,口气又缓和了下来,安慰 我似的说,“好啦,走吧。我回来给你带豆豉酱、臭豆干,好吃得很。” 我和她对视着,拉她站起来:“好,走。我们那儿没什么可带的,给你带两个东北的窝 窝头。” “哈,我想吃!”小清顽皮地一歪头。 走出宾馆大门,看见雨已经停了,庭院里郁郁葱葱。头顶的天空,有乌云在跑。小清送 我去坐中巴,不觉之中,又走到了田野上。满眼都是红土,地里堆着水泥涵管、钢筋、木 材。渐渐的,脚下就已不再是路了,而是乡间的田埂。 我只顾和小清说着话,猛地抬头,发现广深公路就在前面十米处。 这是我们告别地方,放眼尽是荒凉。公路边上,打工妹们背包拿伞,三五成群地在路边 等车。将要回家的女孩子们,朴素而又欢快。过年前的中巴车,多得像蝗虫,飞驰而来,又 飞驰而去。不断有人在走,又不断有人从雨后的田野四处向路边聚拢过来。 小清望着我,欲言又止。风冷,她的脸被吹红。我怜惜地拉起他的手。 一辆到蛇口的车来了,我说:“那,我走了。” 小清摇摇头:“等下一辆吧。” 车开走了,我们仍是执手相看。我感觉,小清的手很凉,凉意一下就钻到了我心里。 她勉强地朝我笑笑,说:“再有二十天,咱们又能见面了。” 仅仅是二十天吗?这二十天里,我们将天各一方,不知对方在做什么。我这时,才真正 被一阵伤感所击倒,忍不住,俯下了头,深深吻了小清一下。 她没有防备,略略一怔,闭上了眼睛。 宝安的田野大地,红土苍凉地蔓向地平线。我们身边,不时有过往汽车的喧嚣。人群在 奔跑,在询问,夹杂着女孩子的喜悦的叫声。我完全不知此时置身何处。 梦幻总要终结,潮水总要退去。我终于登上了一辆中巴。隔着车窗,看见小清在向我摆 手,她大声喊了一句:“回来就给我发电报!” 我挥手,示意让她回去,她只摇摇头,甜甜地笑着。车开动了。我最后看见,她一个人 孤零零地站在公路边,两颊被风吹得绯红,额前刘海拂动着,右手高举,向我挥动。 我所有的顽劣刻薄之心,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冬日浓浓的恋情,净化了我。小清的身影 渐远,暮色正吞没着大地。我的女孩,我的所爱,“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们能有这一 天吗? 回到蛇口,天已黑透,马路上冷冷清清。我在路边大排档吃了一点炒河粉,就回了宿 舍。宿舍里,也是静悄悄的,人已经走了大半,周一鸣没有在。我们这单身汉大楼,就像个 被抽空了内容的壳子。我把私人物品整理好,把要带着上路的东西装进了旅行袋里。然后, 坐下来,失魂落魄地抽烟。 周一鸣要晚走几天,他还根本没做任何准备,床上一片乱糟遭。孤寂的房间里,灯光昏 黄,了无意趣。一个单身的人,坐在这样枯寂的房子里,会觉得只有自己的灵魂才是世上唯 一的朋友。 抽了支烟,又坐了一会儿,我叹口气,下楼去给张怀民打电话。 怀民在电话里说:“好,你一路保重。我就不去送了,我忙。年末,人都快散架了。明 年见吧,明年咱们都走好运!” 在小店打过电话,我不想上楼,就从四海路朝南油工业区那边瞎逛。风还是冷,路上走 的人,有的穿了皮夹克,就让人更觉得周天寒彻。南油的宿舍区,一多半的窗户是黑的,人 去楼空。此时的深圳,是个已然谢幕的大舞台。整整一年的戏,唱完了,正角反角都走光 了,剩下几个孤零零的人,正在最后地拆卸布景。 路灯下,我的影子缩短,拉长,又缩短,是一个游荡的孤魂。天,黑得无底洞一般。我 想到,在宝安,那个荒凉的厂区里,小清此刻在干什么?是言笑晏晏,是杯觥交错,还是在 幽幽地唱着歌?黄昏的告别,在我的脑海里,总有一种凄楚的意味,不知是因为什么?这 时,我心里忽然回荡起王洛宾的歌,简单而又深情。“姑娘啊。。。”在这样的心情下,我 才真正理解了那位善良而浪漫的老人。是的啊,美丽,总是在那天边,在那可望不可即的地 方。 这样想着,心里猛的一下就感到发酸,软弱的泪要流出来。我赶紧振作一下,掉头往回 走。回到屋里,木然地洗漱,睡下,熄灯。 临出发的那天早上,起来拉开窗帘一看,万里无云。周一鸣还在蒙头大睡。我算算时 间,还从容得很,收拾好以后,就下楼去闲逛。在路边摊子上喝了粥,又往海边遛跶。 南方的冬天,徒有其名。天阴时,还有点冬天的意思,天一放晴,就温暖如春。宿舍区 里几乎看不到人,只有一个清洁女工推着垃圾车,在小区里收垃圾袋。日子,在这静静的年 末里,才散发出一种闲适的芳香来。 走过一片挖沙场,前面就是海湾。沙地上,有载重汽车深深的辙印,但是海边却既没 车,又没人。只有伶仃洋迷迷茫茫,远接天际。海风鼓起了我的西装,畅快无比。远处,左 边隐约一片白房子,那就是深圳市区。右边是香港。青山一脉,叫做浮流山。我此时,是走 到了一国两制的边缘处了。 风声,潮声,都是恍恍惚惚的。脚下的沙地好像也很虚无。我想,我来深圳半年多,所 遇的人和事,也都有如海市蜃楼般,没有什么能抓得住、站得牢的。我在卖命,付了血汗, 堆积的却只是个沙塔,风浪一来,就会烟消云散,留不下一点儿痕迹。天地不仁,老板就更 不仁了,没有谁能把我当成兄弟,当成知己,替我安排好未来。 我小心地活着,循规蹈矩,西装领带一丝不苟,不过也就是一个临时的角色。总有一天 要退场的,退到那难以想象的角落里去,看后来的人继续把戏演下去。深圳,它美好而优 雅,但却不是家园,只是一个无情的祭台,它要拿走的,是你的最好的青春。就这样,一代 代的人用青春做祭礼,把它堆高。这个城市的脚下,是无数青春的骸骨啊! 远处海面上,有几只渔船,礁石一般凝然不动。那是水上人家。对面香港元朗的公路 上,有大巴在行驶。远看,像甲虫一样慢慢蠕动。人们生息、劳作,万古如斯。谁能像我这 个样子,停下来,在无人的海边冥想片刻呢? 我踢了一下海滩上沙子,立刻惊起无数的小海蟹,指甲盖一样大小,四处奔逃,蹿回洞 穴里。那些密密的小洞,如目圆睁,瞪着天空。背后的渔民村里,传出了电视的音乐。我恍 惚听到是王洛宾的歌: “你的眉毛像弯月……” 我的弯弯眉毛的姑娘,你也能听到这歌吗?

  第三章 半个月后,我坐飞机回到广州。波音737轻轻一震,落在了白云机场的跑道上。一上午 飞越南北,我从北方带来的一身寒气还未散尽。低头看看舷窗外,不由得心情一振。外面正 是阳光绿树,春色已浩荡如水。这种变换实在太快。几小时前,长春机场跑道边上的离离荒 草,还在我脑海里晃动呢。眼下,一步就跨进了下一个季节。 我神情恍惚,解开安全带,贪婪地望着不断向后掠去的跑道。 在东北的家中呆了十多天,跟父母兄弟团聚。而自己的小家,已经完全没有了。红旗街 的那个胡同,我又去看过,街边有灰土、残雪,墓地一般寂静。曾经生活过六、七年的那个 小窝,被时代制造的绿帽子彻底压垮了。八十年代里,我和老婆在谈恋爱时喜欢听的歌—— “我们的生活比蜜甜”、“再过二十年,城镇乡村处处放光辉”,现在想来,正如痴人说 梦。 在父母家中,安闲而自由。虽有老妈唠唠叨叨,不胜其烦,但却没有了无助感。家,就 像温室一样让人心里熨贴。然而,归家的喜悦只延续了不过几天。几天后,人就开始发慌, 早晨老是七点十五就醒,睁眼看着北方灰灰的黎明。深圳的绿,深圳潮乎乎的冷雨,都在遥 远之处牵引着我。走在街上吱吱作响的雪地里,看落光了叶子的枯枝,真想再听听那蛇口的 冷雨! 今天,终于又回到亚热带。节后的广州,是全世界最杂乱的地方。我从机场坐班车到了 广州火车站,一下就掉进了劳动人民的汪洋大海中。十几万民工挤在站前广场里,各路长途 车的拉客仔声嘶力竭地在揽客。那时的广深公路只有两车道宽,堵车是家常便饭。如果不堵 车,路上也要跑四个小时。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茫然地看了看,忽然归心似箭,便去买了 火车票,只为能够提早两个小时到达深圳。 两小时之后,火车驶进了深圳,滑行在罗湖高架桥上。我把脸贴近车窗,心头一阵狂 跳。看着那亲切的南洋大厦、泮溪酒家、新都酒店逐一掠过,我感到,这才是——到家了。 回到蛇口,我马上去邮政所,给小清发了电报。两天之后,公司开始上班。 深圳的公司,职员都是来自五湖四海。其中,为情所困者居多。被人戴了绿帽子的和企 图给人戴绿帽子的,在内地呆不下去,就只能往深圳跑。那年头,内地基本上不存在就业难 的问题,要不是被绿帽子逼得发疯,思维正常的人决不会贸然南下。 节后一上班,五湖四海的人们就都汇齐了。周一鸣是先我一天回来的,顾红路远,较为 辛苦,但也万里来归。上班的那天,大家互赠特色零食——牛肉干、麻糖、果脯、云片糕、 槟榔果。。。正吱吱咯咯地嚼着,老板就过来做了新年动员。 公司今年的气象的确有些不同。老板意气风发,预言大家荷包都会大幅度涨满,又拿出 了一本小册子,叫做《你必须去送鸡毛信》,抑扬顿错地用内蒙普通话朗诵了第一章,然后 说:“我们学这个干嘛呢?那就是,人要做事。弟兄们哪,不能混!” 然后,新制度出台,要求员工戴兄牌、着职业装,上班打卡,工作业绩月考核。但是订 单仍然没有,母鸡还是不下蛋。周一鸣暗地里咒道:“他是春节吃多了烤羊肉,烧的!” 但不下蛋的鸡往往啼声嘹亮,市内报刊有记者嗅到了味道,闻风而至,拿了红包,做了 专访。大字标题是《曾露宿荔枝公园的成功民营企业家》,同一张报纸的副刊上,恰好也登 了安丽娇一首不起眼的小诗。 老板翻开报纸,笑逐颜开,当翻到安小姐的那首诗时,照例嗤了一声:“这小安子,写 这个什么用啊!啊?知识分子,你们看看。” 他有理由骄傲。公司的名声在外,银行乐于放贷,三天两头就有进账。老板把面包车换 成了“公爵王”,办公室扩大了两间,部门新成立了三个,部门经理都配了BP机。又招兵买 马,是大学生就要,女的更好。这位成功人士去海上世界去得更勤了,夜夜笙歌,不知今夕 何夕,抓住卡拉OK话筒就激情万状地唱:“风烟滚滚唱英雄。。。” 上班已经好几天了,小清没有消息。我每天早上到办公室去,第一件事就是往小清的公 司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个美眉,一来二去,跟我在电话里都熟了,一听我的声音,就说: “不好意思啦,还没回来哟。”然后就扯点儿别的,搞得我连电话也不敢打了,我怕那个美 眉有误解,以为她可以当替补队员。 又是周日,形单影只,我到海上世界去逛,走的是我和小清常走的路线。触景生情,更 加凄凉。坐在情人路旁边的草坪上看海,想古人“闲敲棋子落灯花”,也不过就是如此。蛇 口的人比我刚回来的时候多了,但还是冷清。大幕拉开,尚需时日。我拿着随身听,坐在海 边,听菲尔-柯林斯的摇滚,里面有一种唠唠叨叨的忧郁。天长水阔,伊人何处?命运为何 这么长时间地把我遗弃在这天地间?想起了《诗经》里那些怀人的句子,觉得千百年的相 思,都是一样的呀! 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无处可去,也无人可以倾诉。一个城市,没有了你所爱的人,它便 毫无吸引力。房屋街市,都是些空壳。唯有夕阳依依未落,在暮霭中火红的一轮,尚有一点 点的暖意。 接着又是悄无声息的一周过去。周末将至,中午,吃完午饭回宿舍。顾红从我后面赶上 来:“喂喂,送你一点儿东西。” 她递给我一盘装潢精致的原版磁带,百代出品,拉赫玛尼诺夫c小调第二钢琴曲。 “古典音乐,钢琴?”我朝顾红翻了翻眼珠,“你在跟我搞笑?” “哪个跟你搞笑?你做爱可以听古典音乐,不做爱也可以听嘛。我真心真意送给你,就 想让你开心一点儿。春暖花开,要面向大海,那么郁闷干嘛?” 我把磁带还给她,一扭头说:“我郁闷什么,我不郁闷!” “嘁,你哄谁呀?你那个妹妹虽然没回来,她又跑不了,你这么神魂颠倒有什么用?” 顾红望着我,好像并无调侃之意。 我弄不清她是真是假,便叹口气,拿过了磁带:“好吧,多谢了,改天请你喝咖啡。” “你也算是历尽沧桑了,居然还这么纯情。你那个小清,运气可不错啊!”顾红的眼睛 在太阳下眯起来,打量着我。 自从公司推出新制度后,顾红就不再穿牛仔装了,每天一身职业套裙。穿了套裙,她人 显得挺拔。长发飘逸,额头饱满,充满了朝气。 我看看她说:“你是越来越漂亮了。” 顾红哼了一声:“男人,哼,浅薄动物。你就不能夸奖点儿别的?” 是啊,小清一去不回,我不可能不郁闷。生活完全乱了,每天只是对付着过日子。终 于,有一天顾红从楼下取报纸回来,交给我一封电报:“你的,长沙妹妹来的。” 我拆开一看,只寥寥数字: 因事拖住,勿念。详见信。 我揣起了电报,晚上回到宿舍,在台灯底下反复看。“因事”,因什么事?无从揣测。 郁闷更像像石头了,在心里越压越重。 四天之后,小清的信到了。信纸上,女孩子的钢笔字,幼稚而秀气。 早就收到了你的电报,我其实也是归心似箭。原来想得多好,我们都早点儿回深圳,上 班前就能有两三天呆在一起了。我们认识都半年了,还从没在一块儿呆过一整天呢。但是, 我却走不了。到今天我也不知道哪天能回去。 我这次回家,是要转关系、调户口。我在公司干了一年多了,人事部刚给我原来的厂子 发了商调函。可是这边的厂子不放人,回到家,就要活动关系,要去求人,要花钱。攒了一 年的钱都花掉了,没给父母留下一点儿。想想他们当初供我上大学,老两口连肉都舍不得 吃,我心里难受。但是,没办法。哪个门坎都要花钱,书记、厂长、厂办主任、人事科长, 工业局人事处、户籍。不办这事,我都不晓得,能管到我的人,有那么多。 春节一直就在跑这件事,一点儿过节的心情都没有。 这一段长沙好冷,零下4、5度,从深圳回来不习惯,冷死了。得了感冒没注意,严重 了,差点昏倒。打了针,后来好多了。现在天天吃中药,满屋子熬药的味儿,难闻死了。 唉,不说了,本来不想说,怕你担心。但是一写就写出来了。 我是去年这时候去的深圳,刚到蛇口的时候,印象最深的,是紫荆花开得那么好。现 在,蛇口的紫荆花又该开了吧?你自己去海边了吗?每天是怎么过的?烟还是抽得那么凶 吗?你要注意啦。 我们现在的关系,我不想多讲了,你一定要保重啊。我虽然知道,幸福要靠自己,不能 幻想别人能给你幸福。但是,一想到你,还是觉得亲。我们将来,也许能很好吧?大概我应 该给观音娘娘多烧几柱香,让她老人家保佑我们才对吧?开个玩笑了,还是我们一块儿努力 吧。 我本来想,就这么一个人先轻轻松松过几年。哪知道,你就这么闯进来了。。。唉!没 办法的事。认识你的那天晚上,你要是一开始不那么沉默寡言,我对你就不会有一点儿兴 趣。你越是不想说话,我就越想听你说话。冥冥中,这是缘分吗? 我的好多同事和朋友,他们的婚姻恋爱不幸福,很失败,弄得我信心也不是很足。但 是,我始终相信,人世间肯定有一种美好而纯洁的感情。只是,我们要找到它。 我的意思,你明白吗?我们都不要太急。先保持现在这样,就很好。 想念蛇口,也想念你。我定不下来回程的日期,所以,你不用给我回信也可。说不定哪 天,我会突然出现,给你一个惊喜。 好了,就写到这儿吧。时间已经很晚了,爸妈都睡了,外面还在下雨,好冷。我想你! 在办公室,我无法把这封信读完。我怕眼泪夺眶而出。我的小清啊,如果你再来这样一 封信的话,我就会不顾一切跑到长沙去。风寒雨冷,有我来温暖你!人世坎坷,也许我终究 混不出头来,但只要有你,我别无所求。宝安告别的一幕,想起来就让人心酸。我只想生生 世世和一个我所爱的人在一起,但为什么老是在告别? 晚上下班,我没有回宿舍,而是来到了办公室。晚上的办公室,没有中央空调,有点儿 闷。整座大楼寂然无声。我打开所有的顶灯,坐下来,把小清的信看了又看。 看罢起身,推开了铝合金窗。早春的湿空气扑面而来。从楼上望下去,海湾上有长长的 一串边境警戒灯,游蛇一样漂在海面。温暖的夜里,似乎能闻到花香。我感觉,小清离我并 不远,她就在这夜色中的某处,眼睛像那些灯那样闪亮。她的衬衫上,有香皂的气息;垂在 她额前的头发,刺痒了我的脸。一个娇小柔弱的女孩,就在这样的夜色中跋涉,没有可以依 恃的东西,担负着过重的责任,正向我投来求援的目光。。。 我向那茫茫夜色伸出双臂,在苦苦等待,等待长夜过去。此情此景,有如囚中之兽。 小清在信中说到的紫荆花,在这个季节,早就火一样开了满树。太阳比冬天亮多了,亚 热带到处生机勃发。 周一鸣不再窝在宿舍里“猫冬”,他参加了培训中心的英语强化班,晚上很晚才回来。 我无所事事,只能去怀民家玩。 当时怀民家有两个常客,我经常遇到。慢慢地,跟他们也成了朋友。一个是漂亮美眉, 叫夏雪。一个是公司老总,叫高磊。夏雪很文静,我们闲扯,她就煮咖啡,光听不说话。她 是那种不会伤害人的小动物,大家对她都很呵护。怀民的太太小白,好像也不吃醋——没有 吃醋的理由。夏雪是太脆弱了,眉目间总有一种教徒样的纯净。高磊就正相反,咄咄逼人。 他是个小广告公司的老板,雇了几个美工,到处揽活儿的那种。形象很别致,留长发,扎马 尾辫,穿顶级名牌,戴钻戒,老板不老板,艺术家不艺术家。俗中带雅,惊世骇俗。 这两人,是怀民过去在白领读书会认识的,读书会没有坚持下来,他们的友谊却保持至 今。 第一次见到高磊时,他起身与我握手,说;“久仰久仰。你是文人,对文人,我历来尊 重。但是九儒十丐,确实是没什么用。现在好了,你要当儒商了。怎么样?原始积累差不多 了吧?” 我说:“哪里,混饭吃而已。打工一族,就是不吃不喝,发财也得难。” “这么低调可不行。”高磊摆摆手,钻戒一闪一闪。“别看现在你我都是漂一族,将来 的社会中坚,就是我们。” 我感到惊讶:“你可以,我怎么可能?” 高磊拉我坐下:“我来给你讲这个道理。这年头,凭什么成功?智慧!想过没有?身无 分文,怎么赚第一桶金?女人,可以靠。。。夏雪,你不要听!女人可以靠肚脐下三分,一 脱就富。男人没这么容易,要动脑筋。” 我摇头说:“我脑筋可没少动,但是除了打工,干不了别的。” “思路不对嘛。首先要认清形势,要会解读政策。” “怎么解读?” “你比方,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你就要会解读。要读成,一部分人先黑起来。不黑, 怎么能致富?都去养鸡,谁吃鸡?都去炒瓜子,谁吃瓜子啊?靠勤劳致富?那你就错了。你 就是勤劳致死,也富不了,我的朋友!” 我听得发呆,算是大开眼界。 在深圳的几个朋友中,高磊也算是对我后来的人生轨迹发生影响的人之一。他不仅谙熟 规则,还能巧妙地颠覆规则。就像开飞机,他已经把飞机翻了个身,乘客们大头朝下,但仍 不觉异常。大多数的常人,都是蚂蚁型的人生观。民工也好,白领也好,资本家也好,一点 点地赚钱,盖房子置别墅,买单车购宝马,打野鸡包明星,其实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都是 一点点积累。人一死,撒手而去,灰飞烟灭。而且还可能不用等到死,就倾家荡产、戴绿帽 子。高磊则不是这样的人,生活是他的游戏场,赢是一定要赢的,但赢不是目的,赢的过程 中有快感,这才是目的。“千金散尽还复来”,聚聚散散,就是快乐。 他是名人之后,但认真的从血统上说,却不知是哪儿来的。应该说,是他那名人爷爷的 儿子,他爸爸,从医院产房抱来的螟蛉子。这就算名人的孙子了。他长大了以后,明白了身 世,曾感到过沮丧。但到了80年代,名人安安稳稳入了土,名人的价值却不断看涨。高磊豁 然开朗:血统正不正,根本不是问题。从小在名门里吃喝拉撒,这就是资本,不用白不用。 从此,与人交往,言必称“我祖父”。人家当然要问:“请问老人家是。。。”他便朗声 道:“高某某。”人家立刻肃然起敬:“高老?文化名人啊,小时候看他的书长大的。像, 像啊!”接下来再谈事,就一帆风顺了。 高磊也就此看清了中国人骨子里的俗。他心想,当初产房护士要是稍一走神儿,抱了个 别的弃婴给他爹,现在自己还不定在哪儿捡破烂呢?这是命,所以做人干嘛那么认真呢? 说到现在他干的营生,高磊说,人分两类,奸人和傻人。现在奸人都努着劲儿在赚傻人 的钱,傻人的钱已经不多了。要想高人一筹,就要会赚奸人的钱。奸与傻,其实是相对的。 你站高一个层次,所有的奸人,又通通都是傻人了。 在怀民家里,高磊的灯下夜话,照亮了我心中的黑暗。人世有了另外的样子,成败也有 了另外的标准。 高磊见我有了开窍的意思,朗声大笑说:“书生啊,读万卷书,不如骗一次人。你骗了 人一次,就会知道,骗人是何等容易。坐怀不乱,是好道德,但是很难,又很痛苦。很难又 很痛苦的事情,做它干什么?骗人,很容易,又很快乐,为什么不做?” 我在理解上还是有障碍:“我干嘛要骗人?” 高磊说:“很简单,把你那个正人君子的思想给毁掉,重建。坑蒙拐骗,这就是黑。你 先黑起来,你也就能先富起来了。” 怀民对高磊的论调,在读书会时就听得多了,犹如东风过耳,不大在意。我则闻所未 闻,每每要琢磨一番。慢慢的,我和高,就成了莫逆之交。 初识高磊时,他还是个小老板,无房无车,在草莽中闯荡,但气质已很不凡。他是钻石 王老五,在荔园租了一套房,不请保姆,自己动手做家务。我开始与他交往后,常去他家。 高磊的住处,简而不陋,不是我这种穷酸单身汉能比的。家电齐全自不必说,引人注目 的是小摆设。各大洲的工艺品都有,决不是商场里卖的大路货,而是真正独门的民族工艺。 屋子里从不拉开窗帘,奉行式作风,不见光。一个巨豪华音响,声音开得很低,放“酷 爵士”,潺潺流水样的小号在屋内四处漫开,品位立见。我去,他就现磨咖啡豆煮来招待, 比现行的小资先酷了15年。 在他幽凉的客厅里,我们相对而坐,深陷在皮沙发里,喝西德产的“蓝山”极品。这样 的咖啡聊天,令我受益匪浅。我来深圳之前,自以为是曾经沧海,到深圳后,才知自己不过 土鳖一只。刚到公司时,曾奉老板之命,去送一位大陆出身的香港年轻女客商出境,走到罗 湖联检大楼门前,被一农村出身的淳朴武警果断拦住:“先生太太,送客止步。”香港女客 商有些恼:“同志哥呀,香港人也不让进?”武警看看她,又看看我,说:“他也是吗?不 可能吧?”女港客恨铁不成钢地瞟了我一眼,不再理论,接过我帮她提的箱子,说声拜拜, 健步而去。武警看也不看我一眼,仍屹立如松。自那次挫折以后,我知道自己的素养还差。 所以,高磊就成了我最好的辅导老师。 高磊教会我喝咖啡,启蒙我进入了小资初级阶段:“中国人开放了,不喝茶了,喝咖 啡。可那喝的是什么咖啡?麦氏,雀巢。把脸丢到全世界!喝咖啡,要现磨,首推蓝山,次 哥仑比亚,再次印尼。你是文人,我这样比方你就懂:雀巢,是咖啡中的琼瑶;蓝山,是咖 啡中的卡夫卡!宁肯当文盲,也不可读琼瑶。人生中有很多事,都是同样道理。” 我开初当然不以为然:“你讲的,是物质生活,哪里有这么要紧?白菜是吃,龙虾也是 吃,怎么会就到了卡夫卡的高度?” “书生,你不懂了。追求精神,为的什么?舒畅。没有物质,你舒畅个屁!” “算了,冬虫夏草,没法对话。精神之乐,我跟你讲不清楚。我有我的口味,遨游书 山,我反正其乐无穷。只是现在没有条件了。” “还不是的,为甚没有条件?因为人民的币不支持你。所以,什么是高于物质的精神? 就是这个币。几张纸,凝聚了人类最高的享受,拿了它,愿干什么干什么,连自由都含在里 边了。懂吗?自由!你崇拜的那些鬼画符的哲学家,人文主义的鸟儿,他们能把这真理告诉 你么?” 高磊的话,令我愕然。颠覆在他那里,几乎是弹指间就告完成。在此之前,我读了千言 万语,却从未想过,真理,原本是不可能由征服不了现实的人说出来的。真理就是现实。现 实是什么样,真理就是什么样。 经过高磊的熏陶,我进步神速,懂得了物质的重要性,不再马马虎虎过日子了。舒适的 生活,的确能塑造一个人的灵魂。我们公司的知识分子,向来是瞧不起香港人那种浅薄的, 而我发现,尽管从大陆人的眼光看,港人多半生得怪模怪样,与我们简直不是一个人种,但 他们脸上决没有凶狠和愁苦。这一点,就很令人羡慕。面容为心灵之窗,我可以想象到物质 给香港人带来了什么好处。 其实,我也算名人之后了,比高磊那路赝品要正宗得多,秉赋优异,接受先进文化很 快。旬日之间,风格就大变,不知者还以为我是。一身的行头,很是耀人眼目。银 灰西装,箭牌衬衫,配上绿领带(为牢记失妻之痛)。皮带、皮鞋、皮夹子,“三皮”一样 也不马虎。老板见了,大为欣赏:“好!歪瑞!我公司要的就是这种气派。”接着,赐了我 一个英文名,“你往后就叫皮特儿吧!密斯特皮特儿,去南油A区请一下华为的老任吧,约 他今晚老地方喝两盅。” 每次香港女客过来,还是我负责从罗湖接送。再进联检大楼,站岗的农村小武警和我就 谁也不看谁了。那香港女客本来就有点儿喜欢我,见我忽然光鲜了不少,一个劲的夸:“靓 仔啊你!”。送她过关时,我帮她提着箱子,衣冠楚楚,昂然而入,俨然“国”字号大公司 的年轻老总,把那些大厅里的香港佬都衬成了土鳖。女客感到很有面子,与我一路谈笑甚 欢,一直到通道入口,方才依依不舍,说声“母乖”,接过箱子,扔一个媚眼儿挥手而去。 在等待小清的日子里,与高磊的交往,就这样,不仅减缓了我的郁闷,而且改变了我的 格调。我初闯商海,总想找一个楷模来效仿。我们的老板显然不是理想人物。他空手套白狼 的那些招数,我也没胆量去学。于是,我就反复揣摩高磊。 他一个人住,屋子宽敞,却是有金屋而不藏娇。我在他那儿,从来没见过女人,连一件 女人用品也没有。我曾疑心他是同性恋者,但又毫无迹象。他通常还是比较喜欢聊女人的。 我想不通,这家伙张开大口,准备要吞下所有的幸福生活,莫不成却独独是个性无能者? 有一天,我去他那里,单刀直入,问他:“不见你抠女,不会是要省钱吧?” 高磊瞟我一眼,关了电视机,慢吞吞地说:“老夫子对这有兴趣?说来话长哟。” 我强忍笑,说:“你不会对女人没感觉吧。莫非是曾经很受伤?也戴过绿帽儿?” “嘁!王八才戴绿帽。妈的,我是曾经很受伤啊。”高磊的语调忽然激昂起来。 原来高磊也有走麦城的时候。他早先在一家大广告公司做副总,给人打工。因能力过人, 地位扶摇直上,基本可以操纵了公司的局面。但强弱往往在一瞬间易位,如日中天时,也就 是危机四伏时。高磊恃才傲物,得罪了老总身边的侫臣,其实已经身处虎狼环伺中而不自 知。也是合该有事。一日,公司偶然来了一个成都女孩求职。那女子大概也是绿帽子问题暴 露,仓惶从成都跑到深圳,急需有一个地方暂时栖身。高磊见她楚楚动人,起了怜惜意,大 包大揽将她留了下来,做了自己秘书,进而,又上了床。那成都妹子本来就有些感激,又看 高磊在公司耀武扬威,也是有心攀附,便半推半就,亮了紫灯放行。枕席之间,高磊自以为 小妹已是囊中物,便将她认做了红颜知己,屡屡吐了些狂言,说老板不过是狗尿苔不济长在 了金銮殿上。日子一长,成都妹看清了行情,知道了公司是谁家天下,忽而一天就倒戈,把 床上的话密报给了老板。又谎称高磊乘人之危,要玷污她清白。她宁死不屈,因而才向老板 求助。老板自然是气个半死,便对成都小妞许愿,宁把江山让一半给她,也不能再养高磊这 个白眼狼。一个女人,就这样把两个成熟男人玩得团团乱转。老板立马开了高层常委会,当 面质问高磊是何居心?言之凿凿,满座哗然。群小们可算是盼到了这一天,都起来怒斥无良 叛徒。高磊万想不到自己演的是一场“农夫和蛇”,面对突袭,瞠目结舌。最后,老板责令 他自动辞职,走人完事,算是还念了一点儿旧。 高磊过去纵横捭阖,全赖有公司这个大平台,现在骤然失去依托,十八般武艺全使不出 来了。搬出公司宿舍后,若不是朋友收留,几乎就要流落街头。他红了眼要找那成都小妞算 账,老板却早已将她保护起来,躲了。高磊后来想想,若真是痛扁了那小娘儿一顿,气是出 了,但于事无补,在圈子里势必留下笑柄,以后在这一行里难再做人。于是,只好认了,再 不提此事。东奔西走的苦熬了一年,终于自己占山为王,办起了一个小广告公司,不再受制 于人。 到现在讲起往事,高磊还是意气难平:“你说,我怎么这样浑?那时候居然不知情为何 物?是啊,情为何物?你卖我买嘛!我怎么能相信那个小娘?” 我阴阴的笑了两声说:“花心不是你的错,老弟。关键是,你的慧眼到哪儿去了?雾里 看花,你也看得忒急了点儿。” 高磊白了我一眼;“都是你们文人误我。从小读书,书里的好女子个个都漂亮。其实, 全是你们文人闭眼睛意淫。我多少受了潜移默化,就没料到漂亮妞儿也能背后下刀子。” 我说;“你也别耿耿于怀了。是人,都有天敌。你高磊不是男人能击败的,所以自有多 情妹妹来治你。” “是啊,我离开公司后,听说那妞儿就坐了我的那把交椅。我这不是引狼入室吗?”高 磊说着,点起一支哈瓦那雪茄,沉缅于往事,不能自拔。“唉,那妞儿,绝对一流啊。不可 说,不可说。。。成都,我怎能把你遗忘?” 高磊仰靠在沙发上,沉默不语,幽幽地朝天花板喷云吐雾。 看着他,我明白了。在深圳这个残酷的丛林里,没有不受伤的野兽。在那荆棘中钻来钻 去为自己筑巢的,哪一个不是伤痕累累?从我初见高磊的第一面,就感觉到他是强者,但今 天我知道了,强者也有他的软肋,也会流泪,也需要舔伤口。都市熙熙攘攘的街头,大家都 一样是孤魂野鬼。你或成或败,或荣或辱,都无人关注,更不会有人来陪你流泪。 像高磊这样,极端崇尚物质而鄙视精神,恐怕是源于对他人彻底的失望。人可以忘恩负 义,只有物质永远忠诚。他把自己用名牌包裹起来,在业余时间里与世隔绝,都是为了保护 自己不再受伤。不信任,也就无所谓失望了。 生活就是这样夺去温情,给了高磊一副猛兽的利齿。在丛林战场上,他要去扑杀的,是 那些曾经要扑杀他的人。几年来,他所崇奉的信条只有一个:从吸血者的身上吸血! 他自己的公司刚一创办,就托一位朋友在香港注册了一家“名人杂志社”,只花了七百 港元,社长一栏填的是那朋友的大名。那人不过是香港底层的一个烂仔,外号“烂尾娄”, 住在九龙的廉租屋里,常跑深圳,靠带水货过关赚几个小钱。高磊拿到合法的注册登记证, 就去刻字摊上花高价私刻了公章一枚、钢印一枚,又印了一些记者证。自此,这个子虚乌有 的香港杂志,就具备了全部的合法身份。 内地人当时还比较认公章,同时以为在香港注册一家杂志是很隆重的事情。公司可以有 诈,但杂志无论如何不会有诈。高磊所利用的,就是这种迷信。人们难以想象,香港是个自 由经济区,只要交了七百块注册费,你就是注册了一个核能研究所也没人管你。 一道边境铁丝网,隔开了两边住民的观念,高磊的文章,就从这里做起。他雇了人,以 香港时尚杂志《名人》的名义,四处拉广告。收费不高,但诱惑很大,客户产品的知名度就 此便可打入香港。这本《名人》,李嘉诚和港督都是要翻一翻的哦。 高磊的屋里,有几本这样花脸虎哨的《名人》。但这豪华杂志哪里有什么狗屁订户和市 场覆盖率?每期不过只印100本,90本给登了广告的客户做样本,余下10本留着做下次的钓 饵。杂志的内容从报纸上剪来,然后交图片社制版,印刷厂印刷,打的拉回来,就完了。堂 皇的杂志就这样发行完毕了。成本可以忽略不计,广告费全落进口袋里。每年可净赚四五十 万,袋袋平安。高磊在上海、成都、沈阳,武汉都建了记者站,各雇一人为他奔走,俨然一 个大系统。 杂志印得很是精美。那时内地的《时尚》杂志尚未问世,铜版纸的彩印杂志,对国人还 是个希罕物。拿着这东西,高磊主攻的是国企的老板,他们一般花钱不大心疼。要拿下客 户,还须有辅助手段:请吃龙虾、请玩三陪、请洗桑拿、答应给回扣。猛轰之下,没有拔不 下来的堡垒。这些掏了钱的客户万万想不到,这份香港杂志《名人》,除了他们自己之外, 就再没有任何读者了。开放之初的中国啊,就这样,真是某些人的天堂。歌儿其实是可以这 样唱的:请到我们中国来,这里的傻瓜排成排。傻瓜们做广告的钱,都赞助了高磊。 我对他的这做法,曾经有评价;“你小子,是一匹黑了心的狼。” 高磊笑笑说:“我倒是很想红心,但,红心就要饿死在街头!” 春夜无边,荔园的客厅弥漫着古巴雪茄的幽香。高磊仰望屋顶,还在回味那遗忘不了的 成都。我则望着他,在心头感叹:也幸而高磊只是个商人,否则,不知会有多少人要为他栽 进地狱。 高磊长嘘一口气,终于说线年代写过一篇短篇小说,叫《仅仅差两三 步》。里面有一句话是说,小户人家的人出来闯,想的只是怎么寻找朝上爬的支点。这先辈 遗训,我怎么就给忽略了?以为人家真心对我好。” 我说:“我外祖父,也很痛恨忘恩负义的小人。” 高磊眨眨眼:“你外祖父?是。。。” “某某某。” “某某某?民国大实业家?。。。”高儡掩饰不住惊愕,扔下了半截雪茄,盯着我。 “哦,像,像啊!” “当然,我有他的血脉。” 高磊略显尴尬,嘿了两声,说;“你看我们,愧对先辈呀。他们是万人仰望,我们呢, 仰人鼻息。现在,一个科级干部的儿子就可以飞扬跋扈。你我,不奋斗行吗?” 接下来的日子,又是阴雨连绵。我心头淡淡的愁绪挥之不去。周末上午,恶补了一阵 《国际贸易实务》,看到老板上了班,便拿了新拟的规章制度,去给他审阅。半路顾红拦住 我,悄悄问,晚上是否有约会。 我做个鬼脸:“跟谁约会?” “那,陪我去听音乐会。”她塞给我一张票。“碧涛剧院,按时去,迟到了进不了 场。” “你买的票?” “你甭管。” 晚上到了碧涛剧院,见门口人山人海。我问问票价,才十多块钱,若放在今天,就等于 扶贫演出。人群里,还挤着些打工仔。看来,“媚俗”一说,根本就是个伪命题,因为俗人 也爱高雅,只不过钱紧而已。 顾红已经在座位上。她又是密密地把脸涂了一层,基本上是美女了。身上的香水味儿不 浓不淡,引人遐思。 那晚上的指挥是郑小瑛。翩然一老妇,优雅之至。乐队是深圳交响乐团,她来客串,奏 的是“贝九”。春天里,这曲子与人心相呼应,每章结束,掌声顿然如雷。 顾红闭目欣赏,一直无话。直到曲终鼓乐齐鸣,才睁开眼。 散场时我问:“怎么样?” 她一笑:“唔,不知道。我睡着了。” 出得门来,外面已是漫天细雨,在灯光下像粉末那样扬洒。 “走回去怎么样?”顾红提议。 “那要成落汤鸡。” “情调啊,你懂不懂?” 我只好硬了硬头皮答应;“好,老头子也情调情调。” 雨夜的南国街市,更加生机盎然。大排档上,演奏的是锅碗瓢盆交响曲。汽油炉火光冲 天,花生油的香味诱人口水。人们在雨棚下,吆五喝六,大快朵颐。 “你看,南方多好!不像我们北方,到晚上基本疲软。”顾红为夜景所感染,满脸的欣 然。 “是啊,在南方身体一定要好。” “去你的!少胡说八道。”顾红嗤嗤的笑起来。“我看啊,北方人都该来受受教育。” “受什么教育?” “心胸要开阔,少勾心斗角。在公司,凡是刚从北方来的,都爱告密。财务部的老李, 就最典型。” “告密没有用,老板不喜欢多事的人。” “嗳,我说,你平时没干什么有用的事儿,那周崽儿每天都累个半死,为什么老板反而 更信任你?” “我善于阳奉阴违。” “老奸巨猾!将来我如果发迹,可不敢用你。” “我也不能给女人打工啊。” 雨夜里,春天欢快的情调,确实是四处洋溢。顾红爽朗的笑声,像一把火,温暖了我郁 郁寡欢的心。 她就走在我身边,挨得很近,脚步不紧不慢,很惬意的样子,完全不在乎细雨霏霏。我 也只好放慢脚步,跟着享受这雨中行。 走了一段,顾红又问我:“你打算在深圳呆多久?” “能呆多久,就呆多久。只要能吃上饭就不回去。” “是啊,我也是。北方算是回不去罗!” “已经辞职了?” “不是,因为我喜欢深圳。南北差异,就像两个世界。你看,这多好啊,跟你这 样。。。雨夜漫步。在北方想这样,怎么可能。现在是几月?三月。三月的北方,暴土扬 长,晚上穿少了还冷得直哆嗦。其实生活好不好,就在这些小小的地方,就是这样一点点的 情趣。” “就是,我回家,简直找不着感觉了。” “可不!你比方说,在这儿天天冲凉,回家就没条件了,只能去单位大澡堂。大伙赤条 条的,没隐私,我都不习惯了。看着那些肥的瘦的,浪里白条,嗬嗬,我就想,是鲁迅说过 吧,日本人是男女混浴的,大清国的留学生到那儿就不习惯。哎,你说日本人他怎么能把持 得住?据说还有父女共浴的,嘿嘿,开明得可以啊!” 顾红信口开河,我倒是有点儿尴尬了:“顾红,你没有心理变态吧?” “去!是你往歪地方想。我是想,这不就是返回朴归真吗?”顾红仰起头,理理被雨淋 湿的头发,很认真地说。“人和人的关系要是都变得非常简单,那多好。共处一池,内心坦 荡。活着,不就轻松了?” “清心寡欲呀?嘿嘿,谈何容易。”我这才懂了她的意思,顿生感慨。 顾红看看我,忽而笑了:“主任,我拉你出来淋雨,还让你听我瞎说。你是忍无可忍了 吧?” “哪里!打工生活无聊,偶尔调剂调剂,也好。” “我可是好长时间没调剂了。平常也有男士约我,我很烦。老男人,没安好心。小男 人,乳臭未干。你呢,不老不小,成熟得恰到好处。” 我瞪了她一眼:“你能不能不说这些危险话题?” 顾红一副无辜的表情,反问道:“你不至于就把持不住了吧?” 终于走完了长长的一段路,前面就是四海宿舍区了。天下雨,打工妹不像往常叽叽喳喳 地四处飞,眼下都蜷缩在屋里。马路上没人,路面像镜子,反射着路灯迷离的光晕。 我想起冬日那些有冷雨的夜里,我和小清徘徊在街头,心里都在盼阳春三月能早点儿到 来。如今,蛇口已是春深似海,木棉花开得火一样红。而我所钟爱的女孩,却不能与我漫步 街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执子之手”的日子不知还有多遥远?春夜的高天上,雨云压 得很低,被地面的灯火映照着,一片浑茫。季节如期而至,人间却难以圆满。 “怎么不作声了?”顾红问道。 我惨然一笑,没有回答。 “对了,最近怎么没见你的小情人?”顾红一语中的。她的冰雪聪明,实在令人无话可 说。 “她去宝安了。”我叹口气说。 “你那小情人,真幸福。” “到宝安有什么幸福?” “有人在牵挂,多好。” “你不是也有人牵挂?” “我和我那位,老夫老妻,是白开水了。” “这年头,白开水也是难得,强过绿帽子。” 顾红忽然有些恼了:“你不要跟我提绿帽子!” 我盯住她看了看:“哦?嘿嘿,我知道了,同是天涯沦落人哪!” 顾红板着脸,想想又忍不住笑,抓住我肩膀怂了两下:“老没正经,老没正经呀你!”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紫竹园附近,顾红眼睛一闪,拉了我一把:“走,去小铺买点儿吃 的,到我那儿去吃夜宵。” 路边一个小杂货店,三十多岁的老板娘背着个酣睡的婴儿,正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演 《昨夜星辰》。顾红趴在柜台上看了看,要了天府花生、鱼干和啤酒。 “我不喝酒。”我拦了她一下。 “今天你要破例。”顾红不容置疑地说。 无可理喻的人,无可理喻的夜。我只好抢先掏钱付了账。 老板娘把东西递出来,跟顾红说了一句话,用的是粤语。顾红顿时笑逐颜开:“嗨 呀!”这个,我还能懂,她说的是“是啊”。 出来后,我问:“老板娘说什么?把你开心的。” “笨哦,到现在还听不懂粤语?她说:‘你老公不错,下雨天还陪你去散步。’” 我翻了她一眼:“你这是。。。要逼我犯错误。” “你不要想得美!”顾红抹了抹脸,停下脚步。“哎,我这样子,惨不忍睹了吧。” “还行。” “你先回去冲凉,半小时后,过我房间来吧。” “搞得这么晚,你同屋的人,要抗议的!” “周末,她们不在。” 随后我们各自回屋。我的房间没开灯,周一鸣已经睡得稀里糊涂。他翻了个身,含糊地 问了一句:“又找嫩草去了?” 小子!我没理他,拿了套干净衣服,进了卫生间。 顾红的房间,清新整洁,飘着茉莉花香味儿。她人在卫生间里,对我喊道:“你坐,把 大门关上。” 女寝室跟我们同在一个走廊,但我从没来过。三张床,挂着蚊帐的那个,是顾红的。床 头柜上有她一张小照,穿红毛衣,背墙而立,凝视远方,单眼皮的斜视风情万种。窗帘、床 单、蚊帐都是白的,床头还有个白白的小熊公仔(布娃娃)。 一会儿,顾用毛巾擦着头,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衣服,白T恤,沙滩裤,两腿性感得 难以抵御。 “床头柜里有烟,你自己拿。”说着,她在梳妆台前坐下,拿出唇膏和眉笔。 待再回首,已是淡妆扫蛾眉,一脸容光焕发。 “好啦,我们喝酒!”说着,她在地上铺了报纸,放了两个靠垫,拉我席地而坐。 我和顾红举杯碰了碰,问她:“在兰州,你在什么单位?” “研究所。” “研究所?能容得了你这样的人?” “是容不了啊。肉少狼多,老的们还争不过来,哪有我们小辈的位置?我若不出来,怎 么办?老祖宗说过:‘科学上没有平坦的路好走。’我只好放弃吧。哎,说说你。是教大学 的吗?” “哪里!中学的孩子王。” “哦?好啊!我的第一个梦中情人,就是中学语文老师。都是看琼瑶看的,死去活 来。” “我看你天生就不本份。” “本份?本份我现在就还在皋兰山下吃土,哪里还有雨夜浪漫?” “浪漫当不得饭吃,在这儿的前景也难说。” “背水一战吧,死也要死在这儿罗。不然,怎么有脸见爹娘?” 两大杯酒下肚,顾红的脸上艳若桃花。宽大的T恤松松垮垮,领口处,一片雪白胸脯惊 心动魄。我不敢多喝,拿了她的“白七星”来抽。从窗帘缝隙望出去,全蛇口都笼在茫茫春 雨中。酒劲儿在慢慢的冲上头,我有点儿迷糊了:这个纯白的屋子,是浊世中一个圣洁的殿 堂,我,是怎么坐到这里来的? 在我的对面,顾红光脚坐着,头向后仰,手里夹着。